陈友中
一
楠溪江支流小溪上游,有一座巍峨雄关。形似直立的圆桶切面,南北相对绝壁千丈。顶上古木为峰白云缭绕。东面山坳高百余米,有上中下三漈瀑布,水风扑面令人望而生畏。瀑布下各有一潭,俗称龙潭。大小不一,清澈见底,溪石鱼虾历历,蝾螈溪螺匍匐。
此岭是永嘉楠溪江大源(花坦乡一带)通往乐清的必经之路。可以想见,无路之前,多少古人至此却步,从南面山冈上多走三四倍于此的冤枉路才绕过此关。途中跌伤摔死,被野兽所伤所食的想必屡见不鲜;或从此攀援冒险,坠崖身亡的就更多了。如今搭长桥钻隧道易如反掌,而在古代谈何容易!但奇迹就在眼前——太平岭,多么令人神往的名称!瞧,南面凹底,一道仅一米多宽的峻岭直挂下来,在上龙潭侧向北折,筑一座石拱桥,又沿北边绝壁直下,又用石拱桥横跨清溪(下龙潭)呈N型。它利用斜坡凿石为蹬,再在两蹬之间加拱,犹如栈道。工程之难,难以想象。那么是谁辟开这万古险阻呢?
据崔宝珏先生主编的《蒲岐镇志·宣铎得金铺路》载:明代蒲岐北门有位叫宣铎的渔民,一个热闷的秋夜,只身躺于后园纳凉。打盹梦见一轮红日撞入怀中,醒后说与妻知。妻以为不吉,叫其明日勿下海。他说已与人有约,不可失信。次日船至大门岛,见急流涌来浮出木排,排上只有一个缸。宣铎与伙伴划船靠近,用撑竿钩住木排伸手抓缸,啪一声缸被扒了个缺口。只见缸内全是白金,他们心里一慌,松了手,木排给急流冲走了。看着它漂进了瓯江口。宣铎手握缸爿,想到昨夜之梦也就罢了,只留下缸爿作个纪念。过了几天,他到楠溪江卖盐,见一户人家的台阶下有个缺口缸。他便把情况告诉那位户主,主人说:“我特地把它摆在这儿让失主认领。只要你拿证据来就还给你。”。他回家取来缸爿,嵌入缺口就嵌住了。主人把他请到内屋,端出白金说:“这儿三百两,一两不少,你拿回去!”宣铎说:这金子我不要,只是太神奇了,了解个究竟。而主人非要他收下,两人你来我往推让了半天,宣铎猛然想到莆岭(即后来的太平岭)险阻无路,不如用它开山筑路,方便路人。尔后他便全心全意投入造路,但路未筑成,三百两金子已用光了。咋办?他克服重重阻力,变卖了所有家产。这一带还流传: “咚咚锵,老婆孩子卖了作路行。”其实他没有卖掉老婆孩子。
此事该镇志“佚事”与“民间传说”所载基本一致,都充满神秘色彩,证明了开路者的善心与毅力以及集资之难。最近我特至蒲岐镇北门考察了宣公旧居。其二十四代孙仍住那儿,其墓在旧居南三十米处,宣氏族谱载:宣铎,号觉夫,邑志载公孝友乐施,族里有饿者常食之。有田三顷,临殁以三分之一赠所亲,楠溪有蒲岐极险峻,人往往坠死,公乃捐百余金,凿之遂为坦途,入乡贤祠。至于如何修路、花去多少时间等等均无史书可考。岭脚只留下“太平岭——蒲岐宣公”七字和一座破庙,庙内一尊石佛,石佛在“文化大革命”时期给砸断了头。庙和佛像想必是后人为纪念他而造的吧!
二
太平岭东去三里的岭窟与一坳之隔的雁上唱(属乐清)是“文革”时期温州地区最大的“黑市”,此岭是交通干线,所以行人络绎不绝,昼夜不断。大有“阴山道上,应接不暇”的形势。
岭上流传着许多太平的故事。比如,上世纪70年代初暮春的一天,恰在集市的上午,猛然轰隆一声,数个巨石砸将下来,那情景如地震山塌滚石。岭上行人无不喊天呼地叫爹娘,上拱桥给砸塌了,三个人背的三捆木头被埋于乱石底下。人们惊恐之余,发现都安然无恙。只有一人手指轻伤——一大奇迹。后来三捆树被洪水从沙石中冲出来,我目睹其状:坎坎凹凹体无完肤。结果招受害人领了回去。如此之例,还能举出一二三,对此一般人把它归因于造岭人心好,太平岭名称好,造岭的日子好。我反复思索,也想不出科学的解释,只能以巧合搪塞。
三
石拱桥给砸塌后以松木横架代桥。可木头不长久。本村和附近村干部讨论重修还是新辟。重修易,新辟难。新辟就是让太平岭伸直,不再迂回,比老路降低坡度,且缩短三分之一距离。最终进行新辟,张罗募捐。尽管当时人们一天只赚几毛几块,可是对于修路都慷慨解囊——五元十块纷纷投下。有一位少年一天顶多只赚八毛钱,可他捐出八元——10来天的汗水。这样,很快就募捐到几千块。那枯藤倒挂的绝壁之下乱石飞空,渐渐填满深潭。在兴建过程中无人挂彩,更无伤亡。不到半年,来往的行人已安然地走在半“老”半“新”的太平岭上了。到上世纪80年代初,太平岭上行人与日俱稀,寥寥无几,以致整天无人问津。草木日盛,禽兽日多。我偶然经过,最令人惋惜的是那座庙——渐渐破败,风雨飘摇,眼看将要倒塌了。如今距此不远都已建有永乐公路,那么宣公的业绩功劳就到此为止吗,就无人来继承他宣扬他吗?我总觉得宣公的心依然随碧水流淌,跟清风漫转。但我无能为力,只能发一通善心善行善事缺席的感叹和思古之幽情。
四
2001年冬,岭窟的朱清寿老人到此祭拜宣公。见古庙破落,快要倒塌。他想宣公连家产都卖了去造路,造福后人,现在纪念他的庙塌了竟无人修缮,内心愧疚。回家与妻儿商量此事,妻儿不但赞同,还提出修理还不如重建的建议。他高兴地去与老邻居、老工匠商量。他们也很赞成,说是有五万元就够了。其子近年经商有了些积累,次年开春就破土动工。但一开工困难就来了,此处公路未通,连板车独轮车都无法用上,建材都得人工搬运,附近村落已只剩三五老弱,民工从何雇用?咋办?他真的像愚公移山——全家出动,妻子孩子兄弟姐妹,还发动已移居他乡的邻里来助工。他夫妇俩跟随工匠一年多时间,烧水煮饭起早摸黑,放着镇上的高楼不住,却躲在不能挡风避雨的工棚里。然而,工程过半也遇到宣公类似的困难——五万块花光了,还需要五六万。这真叫他骑虎难下,咋办?没有退路。他只得把儿子的生意本挪过来……
如今千仞峭壁下的旧庙已为红瓦龙檐一底一楼所取代。宣公塑像被供奉在二楼正厅,神情祥和平视来客。我为之撰联云:清风高士气,碧水善人心。
一天,我偕友去参观,适逢朱清寿老人也在那儿。我非常钦佩他的善心——他的可贵精神。我指着联语说:高士指宣公;善人嘛,就包括你了。他不由一惊,说:“我咋能好与其比呢,其是圣人。”我再次瞻仰刻于绝壁上的三个大字:太平岭。我不由将“善”与太平进行组合,就得出这样一个规律:太平是矗立在“善”这一基石上的丰碑,只有基石坚实广阔,丰碑才能立得高大久远。
宣公——朱清寿,社会需要这样的慈善人物;需要真正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