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甫
“春争日,夏争时”,麦子收割以后,紧接着就该种苞谷了。
在四季庄稼里,苞谷是以美人的姿态出现的,她不似高粱病态般骨感高挑,也不似麦子和水稻锋芒毕露,她袅袅婷婷而又羞涩地立于田野之上,健美而匀称,朴实犹如村姑。
苞谷的种植是所有庄稼中最省心的,无需像种麦子一样要将地深翻耙平,将土块研细后才能播下,也不像种水稻一样要精心地育苗、经常浇灌。种苞谷时,常常是夫妻两人,男人轻轻用锄头在麦茬间刨一个小坑,土停在锄面上并不洒掉,女人从抱着的盆里捏两三颗玉米籽小心撒进坑里,男人锄头一抖将土覆于坑上,依次下去。
苞谷种下要浇一次“蒙头水”,但庄稼人并不急着灌溉,他们知道不加控制地浇水,会使禾苗疯长,但地下的根系难以深扎,给以后狂风暴雨中的倒伏埋下隐患。他们的关心隐藏在冷漠背后,只是静静的等待。果然,一场雨水过后,苞谷苗如诗般整整齐齐地露头探望外面的世界,健康而茁壮。
庄稼人对待苞谷如同养女儿,表面上不会给她更多的呵护,偶尔有些风雨他们也懒得去看,随其生长。那种爱是渗入骨子里的,他们经常是不经意间进入田间,背着手从田东头走到田西头,一趟走下去,便知道了禾苗是否被杂草抢去了营养,是否受到害虫侵害,或着急着除草施肥打药,或坐在田头树荫下,抽一支纸烟凝望着一片片的翠绿,神情悠然,也充满了期盼。
苞谷抽穗开花正值盛夏,这个季节要么干旱要么暴雨,正是让人操心的时候,干旱了影响苞谷的生长,农民便心急火燎地借来水泵顶着烈日去浇灌。最怕的是连下暴雨,积水太多排不出去,苞谷棵就淹在地里,只能赤了双脚守在田里,随时排掉积水。
苞谷终于挺了过去,她骄傲地挺立着,如待嫁的女儿。田野上掠过的风为她传递着爱情与甜蜜,不经意间,一只或两只谷穗悄然在她的怀中隆起,如一个羞涩的少妇抱着一个被小被子裹得结结实实的婴儿,刚结穗的苞谷是短短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候,羞涩、骄傲、自信、饱满同时在她身上闪现,性感逼人,让人不敢正视。
苞谷穗逐渐壮实起来时,正值孩子们放暑假,他们可以在田野里从早疯到晚而不再受父母的责骂,调皮的孩子在小河里钓鱼,到地里挖些红薯,再撕开苞皮掰去长有嫩嫩籽粒的苞谷棒子在小河堤上挖一个舀窝点上火来烤着吃,那些籽粒尚未长成的谷穗便会因孩子的遗弃而裸露在阳光下,这是农人最不愿意看见的,嘴上总要暗暗骂上一句:“坏小子”,一边温情地把白色的皮一片片捋好围严。
苞谷紧紧地把谷穗抱在怀里,她对于谷穗的逐渐健壮充满了欣喜,但从不像麦子、水稻和高粱一样把自己孕育的新的生命举过头顶,向阳光、向风们炫耀,就像是怕被阳光晒伤,被风侵蚀。在谷穗的健壮过程中,苞谷逐渐显现出沉稳与成熟的风韵,但她并不为此忧伤,如同每一个母亲对于孩子,心甘情愿以自己的衰老换取孩子的饱满与成熟。她的梢部慢慢发白,叶子逐渐枯槁,苞谷将最后一滴汁液送进谷穗体内,便枯老在地里,也就在这个时候谷穗的粒重才会达到最大值。
很长时间以来,我都以为《诗经》中“彼黍离离,彼稷之穗”其中讲的就有苞谷,后来才遗憾地得知当时中国还没有这种农作物,“黍”讲的是谷子,“稷”指的是高粱,皆与苞谷无关,远在大洋彼岸的墨西哥才是他真正的故乡,十六世纪方传入我国。通过查阅资料我也才知道墨西哥人对苞谷的情感于我们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达到了崇拜的地步,在他们信奉的诸神中以谷穗命名的“科麦科阿特乐女神”占据着重要的位置。2003年,墨西哥城人民文化博物馆举办了一个苞谷展览会,他们在主题说明上这样写道:“我们创造了苞谷,苞谷又造就了我们,我们永远在相互的哺育中生活,我们就是苞谷人。”对于苞谷的情感,大洋彼岸与我们竟如此类同。
庄稼人们收割苞谷后,将苞谷秆捆好拉回在院子内外垛起,在过去煤炭尚缺又没有沼气的年代,他们习惯于做饭时便抱来一捆去烧,但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我都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看到苞谷,我眼前总晃过我的奶奶、我的母亲和我的姑姑们的身影,她们虽然日渐衰老,但在我心里却依旧青翠,永远美丽而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