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宗斌
对联是最具汉文化特色的一种文体。旧体诗虽然也很具汉文化特色,但毕竟别的语种中也有诗,而对联却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对联功能之多,应用之广也不逊于别的许多文体,叙事抒情议论样样来得,节庆酬贺哀挽事事皆宜,可雅可俗,可庄可谐。对联还普遍应用于传统建筑,几可视为建筑本身的组成部分,这一点连诗词都有所不及。对联是一种最见智慧和机巧的文体,人们津津乐道的才子故事中很大一部分是对联故事。然而对联又是一种尴尬的文体:它与骈体文、与格律诗关系密切,可诗不认它,文也不认它,犹如动物中的蝙蝠,鸟也不是,鼠也不是。文学史也不认它,现代文学史不认旧体诗词(这也不公正),但古代文学史认,对联却是无分古代还是现代所有的文学史都不认。旧时文人十之八九会作联语,可没见几人编文集时会把联语收入。词还得个“诗余”的说法,对联不知该算个什么“余”了。我们如今还能读到古人做的好联,大概一是仰仗了古人留下来的建筑物,二是仰仗了古人写的许多笔记类书籍尤其是其中的联话。但前人的联话多为记载掌故轶事,真正认真探讨对联艺术、构建对联理论的不多。
新时期以来,提倡文学艺术多元化,对联艺术重放光华,联界对联语的研究(包括宏观的理论研究和微观的作品研究)也出现了前所未见的活跃局面,在一定程度上匡补了以往的阙失。比如近日出版的曹云霖先生的《乐清联语点评》就是一个值得珍视的收获。以我接触的范围看,古代诗词的评点本很多,对联评点本却缺席;而当代出版的有关对联的著作,各类对联选本(包括对联赏析)不少,古代联话也出了总集,对联格律方面的书也有一些,但像《乐清联语点评》这样运用古代诗文评点形式的评点本此前还不曾有过。
《乐清联语点评》虽然只是一本地域性的联语选评本,而且地域小到只是一个县级市的范围,但由于乐清拥有闻名中外的海上名山雁荡山,自谢灵运以来,历代名人来访的数不胜数,留下了许多弥足宝贵的诗词联语。有些名人虽未身至乐清,但由于某种因缘,也撰有与乐清有关的联语。《乐清联语点评》中就选有贯休、吕夷简、晁端彦、董其昌、江弢叔、郑板桥、康有为、黄兴、冯玉祥、章太炎、弘一法师、孟森、马一浮、毛泽东、周恩来、夏承焘等大名人的作品。贯休的“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濛濛”,江弢叔的“欲写龙湫难着笔,不游雁荡是虚生”等都是广为人知的名联。出于乐清本籍作者之手的作品,无论作者其人有名抑或无名,是文坛耆宿还是青年学子(如留德时期的洪式闾)或女性(如郑淑贞),也都是唾珠咳玉之作。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此书二百六十多副联语,都是全国水准的作品,且短制长联,诸体皆备,一编在手,可饱览对联的艺术风采。
《乐清联语点评》作为乐清一地的联语选本,地域性既是其特色同时也是一种局限。因限于“写乐清”的体例,有些颇负盛誉的优秀之作,如华山法师杭州壑雷亭联、陈适挽鲁迅联,虽出于乐清籍作者之手,也只能割爱。但作品有地域性,评点却是没有地域性的。云霖先生的精彩点评,使这本地域性的联语选本突破了地域的局限,具备了普适的指导价值。
可归入笔记类的诗文评点,貌似小道,却是中国古代文学批评的主要形式。像张竹坡、金圣叹这样的大批评家也都是“评点派”。当代学者中,也不乏以笔记体为主要述学形式者,例如钱钟书先生。钱氏的《宋诗选注》就是当代“评点派”文学批评的一个经典之作(《宋诗选注》的评点包含在注释之中)。当“评点派”其实是不容易的,要有学问,有识见,有艺术鉴赏力,有一眼看穿、一言道破的本事,笔下如坠天花,胸中自有成竹。云霖先生本是制联高手,对联语的创作规律体察极深,又博览多思,所以评点他人作品得心应手,如庖丁解牛,名医把脉,绝不同于外行看球,只知叫好而不知好在哪里。因是点评,他也不刻意讲解联语理论,而是于分析作品发覆文心的过程中,将联语知识自然带将出来,较之抽象的论述,或许更易为读者所理解。评语使用文言,雅致蕴藉,又不失活泼摇曳,正是古典评点派的当行本色。鉴赏和评点诗文,最怕贴标签,每见“主题突出,语句生动,结构紧凑”之类的套话,都要作三日恶。云霖先生此书数百则点评文字,一无此等滥调,皆是精到的艺术分析,一则有一则的面目,不少可当小品来读,读此等评语,本身就是一种艺术享受。
《乐清联语点评》曹云霖编著,作家出版社,2008年4月出版,2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