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吧
许宗斌
我对孜孜于乡邦文化研究的人常怀敬意。不是说干这一行是怎样的伟大,怎样的“经国”和“不朽”,恰恰相反,这是一项少有人愿意做的工作,上未必能收“藏之名山、传之后世”之效,下不能赚丰厚稿酬,倒是赔了光阴还常常贴了资财。可是为了当前官民两界都正在热议的“文化建设”,这事总得有人去做。
滕万林先生就是一位孜孜于乡邦文化研究的人。
滕先生毕业于华东师大中文系。60岁以前教书育人,60岁以后专心搞书法研究和乡邦文化研究。他是雁荡山人,就选择雁荡山作为乡邦文化研究对象。从此一个人与一座山,两相契合,厮缠至今,近20年,出书6种。六种著作中,直接以雁荡山文化研究为题的三种,另几种主要关于书法,但也不时涉及雁荡山。他第一本关于雁荡山的著作是《雁荡山揽胜》,在同类著作中最为详备准确,广受赞赏。第二本是《雁荡山楹联赏析》,系统介绍雁荡山楹联,至今还是唯一的一本。现在这本刚出版的《漫话雁荡》,则是滕先生雁荡山研究的新收获。与前两本不同的是,《漫话雁荡》不是有系统的专著,而是单篇文章的结集。这些文章有不少以前我也曾陆续读过(有些篇章还是应我约稿而写),现在作者将它们分类集为一编,使零珠散玉顿成七宝楼台,其特色就凸显出来了,再读又有一种新的感觉。集中文章给我印象较深的有四类,下面分述之。
第一类是考论性文章。这一类文章虽然数量不多,仅占全书的八分之一,但最能体现作者的学术水准和识见。这类文章有三篇涉及雁荡山研究中的两大公案:一是雁荡山的开发年代,二是谢灵运是否到过雁荡山。这两个问题,尤其第一个问题聚讼纷纭,至今未有公认的结论。雁荡山的开山年代,大致有南北朝开说、唐开说、宋开说三种说法。最早提出宋开说的是沈括。由于沈括的影响力,这种说法历史上曾被许多人接受,但后来宋开说受到了挑战,各种说法莫衷一是,甚至有主张推到汉代的,最后折衷为一种有点搞笑的说法,叫做始于南北朝,兴于唐,盛于宋。滕先生的文章否定了南北朝开说,也否定了沈括的宋开说,力主唐开说。他认为沈括《梦溪笔谈》中《雁荡山》一文关于雁荡山开发时间本身就前后矛盾,而主张南北朝开说的人则是混淆了广义雁荡山和狭义雁荡山的区别。用广义雁荡山和狭义雁荡山的说法去看谢灵运是否到过雁荡山,问题同样可以迎刃而解。《沈括的〈雁荡山〉撮说》还就沈文中涉及到的“雁荡”和“雁荡山”两个不同概念,以及龙湫的水源问题作了辨析,对教师讲授《雁荡山》一文(此文曾长期被收入中学语文教材)颇有参考价值。
第二类是记述历史人物,不少篇什具有重要文史资料价值。其中《高士李经敕》、《书法家毛炳》、《李子瑾和丰子恺的书画因缘》、《张嘉仪亡命雁荡山》、《康有为雁荡留题》等文,或者其人从未被人写过,或者其事此前无人道及。如汉奸胡兰成化名张嘉仪在雁荡山淮南中学任教师时,因体罚学生引发学潮,胡的自传《前世今生》就无一字述及,滕先生以亲眼所见记述下来,起到了“立此存照”的作用。尤其是《康有为雁荡留题》一文,作者初稿于上世纪90年代初,以后又三易其稿,康有为在雁荡山的游踪,80年来首次被笔之于文,发表后为多种报刊、书籍转载、选录,影响甚大。
第三类是谈文论艺之作。滕先生文学、书法兼擅,谈文论艺是他的当行本色,写起来自然驾轻就熟。以我亲身体会,单一懂点文学或懂点书画,去研究雁荡山文化,所受限制都很大,在这点上滕先生比我们要自由得多:他可以出入于多门。滕先生书中这类文章中,尤以谈书法和摩崖碑刻的为多,也最具特色。
第四类为山水美学。若论独创性,当推这类文章为上。山水美学的概念不是滕先生第一个提出的,但在地方风景文化研究中,自觉地、较为系统地去实践,在我了解的范围内,还没有发现有谁像滕先生做得那样好。滕先生于美学素有修养,早岁曾和朱光潜先生函牍来往讨论美学问题,这种素养便是他写这类文章的“本钱”。
清乾隆年间,乐清寒儒施元孚先生撰《雁荡山志》成,浙江学政钱维城为作序。钱维城在序中说,天地山川虽奇绝而不自表于世,人比之天地虽极渺小,却能将“造物所甚惜而不轻以示人者,往往缒而出之”,为何?“其情固两相待也!”即山与人互相有所期待。滕先生之于雁荡山,亦可作如是观。
《漫话雁荡》滕万林著 大众文艺出版社 2008年6月出版 2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