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策
阿玉昨天出院了,是带着些许遗憾出去的……
阿玉的病有十多年了,一直反反复复地住院、康复、出院、再住院。半年前,因药量减少后复发,她住到我们科室。约略地算一下,这已经是她第四回住院了。来时的主要表现有两个方面:一是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绘声绘色的,似乎有好朋友在和她聊天,神情愉悦,内心也感到充实而开心;二是生活懒散,整天闭门不出,躺卧于床上,连个人生活还得家人督促。
从阿玉的既往病史中得知,是精神分裂症,而且还是属于难治性的病例!所以,在用药和病情康复的进展上,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有所改观。对此我是有心理准备的,在病情的进展和疗效上并不怎么着急,而是关注她的一般情况和定期监测血药浓度和药物的可能不良反应。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玉对我这个异性的主管医师,渐渐地产生了信任。一次晨间常规查房,原本在“对空说话”的阿玉,居然主动停下来,向我问好。在这次晤谈中,阿玉略带羞涩地说出了聊天“朋友”的身份:他们是自己另外的老公,有两个。阿玉之所以和其他病人不一样,治疗住院还能神情愉悦,是因为天天有两位想象中的“老公”过来陪她聊天。
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首要的职责就是控制患者的病情,所以尽管阿玉是属于难治性的精神分裂症,但还得尽最大努力,以期能让她早日康复,回归社会。我邀请院内专家会诊,最后联合运用氯氮平和三氟拉嗪进行治疗。阿玉的“对空说话”渐渐变少,人也显得安静、沉默了。两个月后,终于不再见其自言自语,不再见其对“老公”说话。我很开心:历经半年,总算把它拿下了。
阿玉出院那天,晨间查房时我问她:现在和前段时间,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
原本以为阿玉也会和我一样地开心,谁知,阿玉的回答却让我很意外:还是以前好,以前有人陪我聊天,很开心,现在没有人陪我聊天了……
听完阿玉的回答,我沉默了。是什么让阿玉宁愿生活在精神病性症状中,也不愿意回到现实生活呢?
医生的职责是把病情控制好,因为这是患者回归社会的基础。然而,病好了,患者却不开心了!因为那不仅意味着现实的被抛弃,还有虚幻的抛弃!患者不愿意回归。至少在精神病性症状下,有自己喜欢的、喜欢自己的人在陪伴自己,和自己聊天谈心;现实中的老公?亲人?朋友?对一个有十多年病史的,而且是反复不停的精神分裂症患者,通常是避之唯恐不及。
同时,产生了一个问题:医生该为谁而治?回归社会?家属的意愿?还是患者的意愿?所以,我只能对阿玉说声“抱歉”!虽然你的精神症状控制住了,却同时也令你失去了生活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