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谦(公务员)
“6月2日:昨还科长40元,在部队的账终于还清。”
这是我1978年的一篇日记。当时我在解放军某师政治部当干事,月工资
52元。与地方相比,这已经不低了。怪不得那时姑娘们找对象往往首选目标是军官。部队驻地有首儿歌:解放军叔叔就是好,穿皮鞋,戴手表,大姑娘追着跑。当然这里也有政治原因。在那阶级斗争为纲的岁月,人们都认为绿军装红领章要靠得住些。
我在单身汉时,除了缴每月14元伙食费,给农村老家父母寄点,也还有点积蓄。可是1976年成家有子女后,经济危机就开始了。远在老家乐清的妻子厂里常发不出工资,小家每天开门七件事,以及小孩保姆费(白天看护),住房租金等,我至少每月得给30元,她们才能勉强维持生活。妻子过得很苦, 1.6米个头一下子瘦到只有80来斤,加上两岁的孩子,恰好与她姑娘时体重持平。同时,父亲身体多病,孩子免不了常有小灾小病,我还得经常考虑他们医疗费用。于是在那些日子里,我常常窘迫得要伸手向人借钱。科长曹文清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同志,他爱人是军医,工资级别比较高。他和几个年轻没结婚的同志,多次借钱给我。部队也用福利费屡解我的燃眉之急。不过,我心理上也有债务人的沉重压力。因此,虽然夫妻新婚不久又年正轻,分居两地相思甚苦,但常常盼家书又怕家书,担心的是家书又带来家里遭遇困难必须救急的信息,我又得向朋友张口。妻子大概也意识到这一点,尽量不在信里诉说困难苦恼,有事多自己硬撑着。一次孩子因病住院多日,我还是从一亲戚那里才得知消息。
其实,像我这样的情况部队里还不少。三团修理所长黄碧清,是我同年入伍战友。他工作十分出色,1977年军政治部给他记了二等功。和平岁月不打仗,部队能立二等功的很少,那一年我们这支几万之众的野战军也只有29名。而且地方对立过二等功的干部转业,工作岗位选择上非常尊重本人意见。我们都为老黄高兴,特地去祝贺他。没想到,他却叹口气,一点也不像开玩笑地说,这二等功要是两百元钱就好了。原来,此时他正为春节探亲缺少路费发愁,在四处借钱呢。
那一年我能把旧债还清的原因有几方面:妻子的厂生产景况见好,有工资领了。父亲在自家小屋摆了小百货摊子,有了日常收入,不仅不再要我寄钱给他,还时常在粮油上支持我们。家乡市场供应好转,亲友们不再需要我通过部队内供给捎带肥皂、白糖、布料一类日用品。这些虽然数额不大,说句小气话,毕竟也要在“52元”那碗水里舀。这下子多进少出,危机自然化解。
“7月16日:中午1时乘(76次)火车到达上海。车站商店里小糖和部分品牌香烟已敞开供应,这在前几年不可想像。在一小吃店,要了两个花卷,一碗绿豆粥,一个咸鸭蛋,共花费2角5分,真是便宜又爽口。”
这是我1978年的另一篇日记。两篇短短的日记,也许能从一个侧面反映当时社会经济逐步好转的状况。到1980年3月军队干部工资制度改革后,工资有较大幅度增加,我也彻底摆脱了困境,开始了小康家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