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新
一、触摸城市
傍晚下班，站在十字路口等候变灯，在这瞬间，无意识地打量四周，身边都是如我一样行色匆匆神态倦怠的过客，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外乡人被抛在这个异乡的街头，一种寒冷的陌生感，穿透脊梁。
这座城市，我在此地生活了将近20年，每处地方、每个角落，都留下了我的印记，甚至连我的乡音也已经城市化，我可以比本地人还本地人。然而，每每夜深人静，在城市的屋檐下，儿时那些残旧的老屋、清澈的小溪、泥泞的青草坡、乡亲纯朴的笑脸、血液流动般温热而熟悉的乡音，扑面而来。这个城市见证了我青春岁月的褪去，我在其中生息劳作，却感觉不到自己融入城市，为什么会这样？
人们常说：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难道是因为熟悉而让自己对城市感觉漠然吗？也许是，但也不尽然。乡村是给了我生命的最初的地方，那是不容置疑、无法忘怀的来自血缘的记忆。离开乡村来到城市，并将在城市里长久地生活下去，这是一项不可改变的选择和事实。而在这样的选择和事实中，透过城市的钢筋水泥，我的思绪就像一只被线牵引的风筝，无论飞得多远，总与牵线的手一脉相连。
被城市负载着，灵魂却游离在城市之外。就算如此，多年后的今天，我能够说“我不喜欢城市”吗？当然不能。在城市里求学、工作、结婚、生子、逛街、打牌、交友，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城市里的物质生活，并为此不停地奔走和拼搏，追求和寻找着诸多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城市里有我所留恋的太多的东西：约会时的那个公园、购物的那家超市、工作的那幢高楼、每天乘坐的2路公交汽车……如何让我忘却多年以来的城市生活，而重新回归相对落后封闭的故乡？可能吗？
就这样，我在城市里生活；就这样，我在城市里思念故乡。城市是我的城市吗？故乡是我的故乡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在城市里穿行，当我在梦里的故乡中穿梭，我是在试图为灵魂寻找一个更好的精神家园。不一定是出生地，不一定是脚下的这座城市，也许我只能永远在路上。也许终此一生，我的灵魂不断游牧。
一个人最幸福的，就是找到一个和自己的精神气质相契合的栖息地，譬如陶渊明选择“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譬如梭罗退避安谧沉静的凡尔登湖。而大部分的我们，都是独自骑一匹白马，走在寻常巷陌中，“嗒嗒”的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孤单回响，身后一抹斜阳。
二、感受乡村
清晨时分，我抵达我的故乡，和一棵树默默相对。
常常想起这棵树，长在村口，很不起眼的一棵树，它缩影了我整个的乡村童年生活，我曾经在此掏过鸟蛋、捕过知了、看过社戏……我站在树的阴影里，环顾四周，那条曾经在树下懒洋洋地晒太阳的大黄狗，还有那些停在树上的叽叽喳喳的雀儿们，它们都流落到了哪里？
我的故乡早已不似我儿时记忆中的模样。现在的故乡，除了依稀可辨的些微踪迹，它和保存在我心目中的那个知足、从容、淡定，洋溢着传统文化气息的田园形象，已经产生了巨大的落差。
城市化进程和物质文明的迅猛发展，正在不断摧毁着乡村社会长久构建起来的旧式“精神家园”。为了能够跟上城市的步伐，乡村逐渐舍弃了本真的面貌，越来越向城市化靠拢。于是，琉璃瓦、马赛克墙的建筑越来越多，而记忆里春花摇曳、稻穗抽绿的美景却已无处寻觅；于是，小溪不再清澈，小作坊家庭工厂烟囱高耸浓雾滚滚，使得天空一片烟雾蒙胧，乡村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田园美景和夜阑宁静；于是，社戏庙会小曲等民间传统演出少了，打麻将玩牌赌博的却多了，乡村仿佛失血过多的人一样苍白干瘪，乡村的土地抛荒了，乡村的精神生活难道也要同样抛荒？
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乡村，奔向城市。城市的确很大，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处都是大广场、大草坪，到处都是蚂蚁一样的人和车子；城市的确很小，一片白云飘来，只能被钢筋水泥的天空分割，成了灰白，灰白的云朵下满是坚硬的建筑，坚硬的建筑下是渺小的我们。我们来到了城市，努力拼搏奋斗，却发现那不是我们真正向往的地方。我们该去向何方？做一个匆匆的过客，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哪一个城市才能适合心灵休憩？这个城市如此，别的城市其实也无二致。
我们满怀着对生活的美好渴望，不辞辛劳、不舍昼夜地在物质的道路上飞奔。这是一个急行军的过程。在房奴、股市、互联网、洗浴中心，以及日复一日的堵车路上，我们不知不觉地改变了自我，忘记了生活原本的意义，也不可避免地遗弃了部分属于自己的心灵寄托。可是，无论走得多远，我走不出对乡村的眷恋。乡村是我的根，我生于斯、长于斯，事实上，生活在这个有着几千年农耕历史的国家，乡村是所有人的根。
当小溪变成臭水沟，当村口的老树因为造路即将被砍伐，当村人们为了眼前利益纷纷卖掉土地然后无所事事消磨时光，面对渐行渐远的乡村，我们所能做的，不应该是仅仅怀揣一腔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