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爱林(干部)
周六去看老爸老妈。
妈对我说,碰见了老邻居云,她搬到了对面的五楼。
小时候她家就住在我们老房子的隔壁。他们家和我们家一样兄弟姐妹三个,云是老大,她和我弟同岁,两人是小学同学。我和她倒没怎么在一起玩,只记得她爸达叔,我印象很深。我问起达叔,妈说他已去世了。
听了这个消息我感觉到时光的恍惚,儿时的记忆也打开了。
说起达叔,我们一家太熟悉了。达叔这个人的个性人品很复杂,当时在整条街算是个名人。一是因为他有个当居委会主任的爸爸,在“文革”的当时很吃香;这二是因为他的坏脾气是出了名的,常把上门找他爸的人骂出去,有时还追出来骂。因为惧他爸权威,所以大家也就忍了。和达叔家能和平相处的就我家和另一户人家。
达叔个头长得挺粗壮,但却是个有文化的人。他喜欢看书,夏天纳凉,每家都在外面聊天,他则在屋外躺在靠椅上看书,还常给我们家和他自己家的孩子讲古典故事,也常出谜语让我猜。印象中有一条字谜是这样的:“木字口中栽,非杏也非呆,若作困字读,不是真秀才!”其他小朋友都猜不出,我想了一下,说:“束!”达叔竖起大拇指直夸我:“女秀才!”他家里珍藏着一批小人书,从不借给别人,只肯借给我一人,因为我学习好,他对我挺好。
我听云的奶奶——达叔的后妈跟我唠起达叔年轻时有个女朋友,也是个文化人,长得高挑,两人在一起就是躺着看书。可能后来老人看不下去,说女人哪有只看书不喜欢干活的,就硬拆散了他们两个。后来娶了后妈的远房侄女,个子娇小却很会干家务活。她就是凤婶。达叔也很疼凤婶,就是疑心重,不许她跟男同志讲话,否则家庭大战是免不了的。这要一吵架,大嗓门一吼,感觉房屋的梁都要塌下来似的,让人特别害怕。以前的木质房屋隔音不好,总是累及我们家也不得安宁。记得有一天晚上11点多,我们全家都睡下了,就听达叔的大嗓门又吼开了,揪住凤婶又打又骂的,他爸在旁拉架叫“皇天”。我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听清楚了,原来是凤婶上夜班跟厂里的一个男工友学骑自行车,正好被去接她的达叔看见了,一把扯住凤婶就回了家。他怒吼:“学自行车?我还不知道,整个人要靠在别人身上,还不给别人揩油?”听见重重的“啪啪”声,我都吓得一哆嗦,可没听见凤婶叫,可能没打到人,而是在敲桌子。这时候,我最恨达叔了,恨他吵得我们一家没办法睡觉。尤其是我们三个孩子,第二天都要上学的,我本来就入睡困难,这一吵整晚都得醒着数数了。
达叔另外照顾的一家,女主人在解放电影院卖电影票的,男主人长年卧病在床,他们请达叔给病人打针(达叔可能当过赤脚医生)。他们一家为表示感谢,常将计划购到的电影票送给达叔。那年头,“文革”刚结束,一批老电影解禁,电影院少,好电影一票难求。我记得当时解放电影院放映京剧戏曲片《杨门女将》,窗口买票排队竟将楼梯挤塌。达叔常将电影票匀几张给我们,让我和哥也沾了光。这时候,我特别感谢达叔。记得有一次达叔给了一张戏曲片《碧玉簪》、一张故事片《家》电影票。我和哥都争着要看《碧玉簪》,因为受《红楼梦》的影响,当时大家喜欢看越剧戏曲片,而且听说演凤姐的演员金采凤这次扮演的是一个苦兮兮的小姐。最后我和哥以比划石头、剪刀、布来定胜负,胜者有优先选择权。结果是狡猾的哥赢了我,他高高兴兴地去看《碧玉簪》,而我是噘着嘴去看《家》。结果出乎意料,《家》太好看了!看完电影我就去找巴金的名著《激流三步曲》,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把《家》、《春》、《秋》看了个全。
后来达叔的父亲从居委会主任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再也没人巴结他们家了。加上达叔坏脾气得罪过不少人,他们觉得呆在这条街也没意思了。于是达叔去找房子,最终买了当初的郊区现在称上陡门住宅。达叔还跟我妈说那边的房子很便宜很划算,叫我们家也搬到那边去继续做邻居。妈推说太远不方便。私下里妈跟我嘀咕:被吵了那么多年还没受够啊,还要跟在一起,谁受得了!我心里却另有想法,相处十几年,我对达叔还是有感情的。
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达叔,达叔搬走后也没再来过这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