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瑞津
温州博物馆免费开放已有些时日，由此吸引了更多观众。我很想再次看到现藏于该馆的《秋江别思图》，它曾是我祖父的藏品。
祖父杨雨农曾收藏过好多字画，其中有一幅吴隽(又名俊，字子重，号冠英)临万年少赠顾亭林的《秋江别思图》长卷。纸本，画心90cm×19.8cm，水墨山水画。画风简约，笔墨有力，寥寥几笔勾画出一江浩瀚秋水，江中一叶小舟，舟上立有一人，远景朦胧几座远山，近景几株疏柳，一片肃穆。与其说是送别友人的相思和伤感，不如说是国土沦丧“国破山河在”的感慨与暗示。正如宋亡后郑所南隐居吴下改名郑思肖(即思赵之意)写兰都露根不画地，有人问他，答曰：“地被番人夺去了。”那么这幅《秋江别思图》是否与郑思肖的写兰异曲同工，皆强烈表达了亡国之痛？
《秋江别思图》是万年少画赠顾亭林的。万年少(名寿祺，1603—1652，徐州人)明崇祯庚午彭城举人。明亡后誓不降清，在彭城筑寨(即今徐州万寨)自居，教诲子孙永不做清朝官吏。顾亭林(名炎武，1613—1682，昆山人)明末清初著名的爱国学者。明亡后不仕，隐于商贾。他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传世名言，成为激励中华民族奋进的精神力量和炎黄子孙的座右铭。他们都是爱国的历史文化名人，故这幅《秋江别思图》更为后人推崇。该图卷作于清顺治八年(1651)，顾亭林先生以行贾至淮上，访万年少于隰西草堂，临别万绘《秋江别思图》赠顾，各题诗于卷中。图后为程易畴(名瑶田，1725—1814，安徽歙县人)所藏，程有跋。后又归蔡友石。
道光间张石洲(名穆，1805—1849，山西平定人)嘱江阴吴隽重摹，手录顾、万诗及程跋，又自题一诗于卷本之中，置之顾祠。重摹之图后经辗转，归武清朱九丹。光绪之季，士鉴乃得之。何子贞(绍基)也曾经摹此图，是从友石之子小石处借来摹画的，今何画不知是否还在人间？而吴画幸存，转入温州。
光绪年间温州开埠，“辟埠以还，贸易寝盛，勋廷先生(名炳源，我曾祖父)则与其友陆佑臣、胡芷青辈往来于沪甬之间，益展其才志，四十年前商见未广，越海懋迁落落无几人”(刘景晨1938年撰书杨氏徐岙墓表)。这幅吴隽所摹《秋江别思图》卷本即在那时由陆佑臣先辈带入温。当藏陆氏时有孙诒让先生于光绪辛卯三月题四绝句，又有许叶芬长句，最后归我祖父杨雨农收藏，有1935年刘景晨题五律一首。为此刘先生还另写有手稿记述，其中有句：
光绪辛卯三月，瑞安孙仲容先生题万年少赠顾亭林《秋江别思图》抚本四绝句：
……
画图移副几流传，秘轴埋沉二百年，赖有草窗能著录，却愁过眼总云烟。
是时此抚本卷子藏吾郡陆佑臣先生家，今归同郡杨君雨农。持示索题，为赋五律一首：
离合等闲事，秋江此别离；相思留尺幅，所痛变儒冠；抚本人还惜，代兴运亦残；两贤珍重意，不共劫灰寒。
按卷中题识，抚本有二，此为张石洲属江阴吴隽冠英所作，又一本为何子贞手摹，今不审流传何所。而原图之存佚，更不可知矣。
……
旧时，由于藏家多将名画作为镇宅之宝，不轻易示人，再加之交通、信息之闭塞，因此当时孙仲容、刘景晨先辈有“秘轴埋沉二百年，赖有草窗能著录”“原图之存佚，更不可知矣”的感叹。
其实原图后转入叶润臣，再归梁鼎芬(节庵)，最后余绍宋得之表伯梁节庵旧藏。当藏余氏越园时，曾在他主编的杭州东南日报特种副刊《金石书画》第五期刊登过(1934年10月25日)。1951年其后裔将《秋江别思图》长卷连同余氏其他旧藏捐给了浙江省博物馆。现为浙江省博物馆馆藏的国家一级文物。
而最后归我祖父杨雨农收藏的吴隽所摹的《秋江别思图》抚本，自道光至今200多年，此卷流落人间，不知更历几姓，但流传有序，历经诸多名家题识。当藏周寿昌(周自庵阁学)时有光绪九月八日周跋，云：“冠英清劲之过，此幅不独夺真，旦当出蓝寒水也。”当藏陆佑臣时，有孙诒让题绝句四首，诗后另有跋：“右江阴吴冠英所摹万年少赠亭林先生《秋江别思图》经程瑶田、张-斋诸先生鉴赏题考，并精妙绝伦。原图今不知存佚。此虽传摹之本，然虎贲中郎，亦足令人神往。光绪辛卯三月，永嘉陆君佑臣持此属题，谨缀四绝句，以志眼福。瑞安孙诒让书于经微室。”可见，这吴隽的摹本也弥足珍贵。
温州素有“东南小邹鲁”之称，文化气息浓厚，也富甲一方，豪门大宅、书香门第不少，他们都颇多收藏。自孙诒让之后，刘景晨堪称佼佼者。他的人品和才学为世人所景仰，当时的藏家都愿意将自己旧藏或刚收进的书画藏品请刘先生鉴赏题考，经他过目题诗题跋的书画作品很多。上世纪50年代初，温州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即市博物馆前身)成立，刘景晨出任文管会主任。他对温州私家收藏相当了解，亲自带头并动员藏家为文物管理委员会捐献藏品，为创立和发展博物馆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的温州博物馆有着丰富馆藏和一批专业人才，又有很好的场馆。建议经常轮换展出一些藏品，配上相关的文字说明，使藏品作者、历史背景及收藏经历等一目了然，让广大市民一饱眼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