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若齐
30年前的一个冬日,我在皖南的一个小针织厂学工。阴暗幽迷的老屋里,排列着几十台老而未朽的织机。歇工时,我问车间主任:这些玩意有些年头了吧?主任用手拂去织机上的灰尘,笑答:李鸿章那时候的,差不多一百年了。当时“风庆轮事件”甚嚣尘上,我竟与“中堂大人”的“遗泽”不期而遇,那“1879年”几个字清晰可见。触摸之下,有一股透骨的冰凉与莫名的恍惚。10年后,第一次读到梁启超的《李鸿章》,颇有醍醐灌顶之感。这洋洋洒洒的大作尽管是李氏死后数月的急就篇,却使百年中汗牛充栋的此类著述可望而不可即。今天,我同样钦佩赵焰的勤奋与见识,一本《晚清有个李鸿章》,它别开蹊径地让我们对这个备受争议的人物,有了一番“诸君莫作等闲看”。
书的楔子与后记都是作者自己写的——它们往往是本人心扉的袒露,亦是全书的最精彩处。更何况写作于赵焰而言,还是“一条幽深的路径,它所连接的,是个人的生命感悟与巨大的生命本来”。我是从后记开始,一章章地“倒读”过去的。我觉得唯有读懂了李鸿章命在旦夕时发出的“秋风宝剑孤臣泪”的悲叹,才能从人性的角度把握其“少年科举、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路扶摇”之人生于一二。既然是“李鸿章的一本内部传记”,人的精神与心路历程,同样是历史的一部分,成为“宏大叙事”的不可或缺。晚清70年,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外来的势力“阳托和好之名,阴怀吞噬之计,一国生事,诸国构煽,实为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轮船电报之速,瞬息千里,军械机器之精,巧力百倍,炮弹所到,无坚不摧,水陆关隘,不足限制,又为数千年来未有之强敌”——这份李鸿章在同治年间呈交的名为《复奏海防事宜疏》的奏折,可以说是中国近代史上最重要的文件之一。在此之前,还没有任何人把大清国面临危机的严峻性,概括到如此高度。对于一个民族而言,最可悲的莫过于在危机丛生的内外环境中丧失对周围世界的判断能力和认知意识了。那个曾写下“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的诗人龚自珍在大幕刚开启时,颇有一点“世人皆醉唯我独醒”的味道,他异常沉痛,认为这是一个朝廷无才相、军营无才将、学校无才士、田野无才农、工场无才匠、街市无才商的时代。甚至是一个连才盗和才偷都没有的时代。诗人或许是悲愤了一些,在大厦将倾时,还是有一帮子忠信血性,文韬武略的读书人挺身而出的。明末的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杀前曾推脱责任说“君非亡国之君,臣是亡国之臣”,也许袁崇焕被误杀后,晚明是绝了股肱之臣;然而晚清的几位都堪称一代人臣: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左宗棠……没有这些个“中兴名将”的苦苦支撑,大清王朝能苟延到1911年?
《晚清有个李鸿章》的独到之处在于对李鸿章悲剧命运的把握,既有体制与时代环境的分析,更有对其本人内心世界的洞察——尽管作者走笔如蛇,行文酣畅,但也时时感到“通往李鸿章内心的隧道太窄也太深了,这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五千年的洞穴”!作者认为李氏是一个旧体制旧文化模具打造出来的“大器用者”,没有天地情怀,没有人文理想,没有宗教感与历史感,甚至没有了“虎狼之性”,李鸿章们或许能称之为“治世之能臣”,但注定做不了曹孟德一类的“乱世之奸雄”,缺失一种恣张的霸气。后者终究是一个有着天地胸襟与气度的人物,否则怎能在《观沧海》中写出“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之千古名句?如果说,早年的李鸿章还有些“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的虎气,几经宦海沉浮,他已成了晚清官场上的第一“明白人”:明察大势而又面对现实,鹤立鸡群而又见风使舵,效忠清廷而又结党纳私,周旋各方而又留有余地;他把清王朝喻为一间破屋,自称自己为“裱糊匠”,“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以敷衍一时”……
既明白如此,又无力改变,剩下的只能是作戏了:长袖善舞、精心应付、表面文章、文过饰非…….李鸿章堪称一位出色的演员,那游刃有余、娴熟自如的“痞子腔”打起来,总让我们想起一句耳熟能详的合肥市井俚语:好大事。对此,连他的恩师曾国藩也望尘莫及,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曾湘儒风与李淮痞气的区别吧。但这出戏也会唱到主角荒腔走板、技穷力乏的地步。书中对甲午之战叙议结合的描写,今天读起来仍让我们唏嘘不已。这场以直隶、淮军北洋水师与日本举国军队的奇怪战争,使李鸿章输掉了全部的家当与名声。他“痛哭流涕”也罢,“彻夜不寐”也罢,“愤不欲生”也罢,紫禁城里依然是寿宴华开,大戏连排,鼓乐喧天。事已至此,这个王朝不亡才怪呢!当然,它还拖延了若干年份,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纪。犹如一个木桶,当李鸿章这根最结实的铁箍崩断离去后,它的彻底坍散便为期不远了。
读完此书,恰逢冬至日。城外几十里地的磨店乡祠堂郢村,是李鸿章的故地,听说已修复得初具规模,于是便驾车前往。全城都在修路,转了几圈出不了城,最后竟绕到了大蜀山下。大概是暖冬,遍山苍翠,鸟飞虫鸣。黄昏将至,落日缓缓贴近山脊,天地变得空寂寥落起来。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晚清有个李鸿章》赵焰著广西师大出版社2007年11月出版2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