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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后余生记


http://www.wzrb.com.cn/   2008年05月26日 09:11
 

  彭忠富(教师)

  通往灾区的路上,每天都有爱心凝聚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朝每颗受伤的心房奔流。

  地震

  5月12日下午2点,绵竹市板桥学校。下午没课,我正在教学楼二楼的电子备课室上网看电影。那是蒋雯丽主演的《立春》,讲的是一些唱美声的、跳芭蕾舞的、画油画的普通人士对艺术的执著追求,他们在世俗的白眼中艰难地生存着。

  隔壁初中班正在上课,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电子备课室只有我们三个老师在上网。突然我面前的电脑在桌子上剧烈地晃动起来,脚下的地板呈波浪般起伏,整幢教学楼摇摇欲坠。我看见老石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冲到了门背后:“糟了,地震了。”地震了,躲在门背后就安全吗,要是教学楼垮了怎么办?得赶紧离开这里。我一个箭步冲出电脑室。走廊上那些初中生乱成一团,都一窝蜂似的朝下涌。在二楼楼梯的平台处,几个女生跌坐在了地上。情况危急,她们要是爬不起来,肯定会被踩伤。我一边大吼:“不要挤,你们赶紧爬起来!”一边一手拽起一个女生。慌乱中,我的眼镜被一个男生打掉了。我急忙腾出手接住眼镜,可是一只镜片已经不翼而飞了。

  教学楼仍然剧烈地晃动着,恐惧吞噬着我们每个人,早一点冲出去就有生还的可能。踏上教学楼前面的坝子,我内心稍微平定。坝子上的学生犹如惊弓之鸟,一些逃出来的老师正在疏导他们躲到学校的操场上去。坝子上到处都是裂缝,一些褐黄色的泥浆从裂缝里不断地涌出来,我的整条裤子都被泥浆染黄了。

  地震来得太突然,事先没有任何预兆,它根本不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强震持续了三分钟左右,以后又有余震不断地发生。学校的围墙多处倒塌,教学楼墙面裂缝,往日祥和的校园一片狼藉。这是我32年以来经历的最强烈的地震,地震把我们的一切瞬间摧毁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地震中会失去生命。老师们在操场上把学生组织起来,清点人数,不少女生吓得哇哇大哭,失魂落魄。我们都感叹自己终于从鬼门关上又捡回了一条命,看见自己的同事还活着觉得分外亲切。

  强震过后,不少家长从四面八方涌进学校,声嘶力竭地呼唤自己孩子的名字。如果一时半会没有找到,他们就急得捶胸顿足。亲人们搂抱在一起,哭泣着,互相安慰着,诉说着在地震发生的刹那间自己的感受。从老乡的只言片语中,我了解到农村照样损失惨重,许多民房都在瞬间倒塌了,许多人压死在里面。万幸的是,我校的两幢教学楼都没有倒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我很想知道亲人们的情况:女儿在上幼儿园,她那么小,那么可爱,可是给妻子、岳父母打电话都打不通,通讯完全中断了。

  我只得骑着摩托车,壮起胆子回县城。镇街上除了几座没有倒塌的楼房,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一队队的老乡骑着摩托车和自行车朝家赶。县城的形势也不容乐观,市民们都涌到了街上的空旷处。在五路口街心花园,我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找到了岳父母和妻女,这时我这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来。谢天谢地,我们一家人都平安无事。

  通过听收音机广播,我们了解到:下午2点28分,四川汶川发生了7.8级(现修订为8级)地震,地震范围波及大半个中国。

  露宿街头

  回到县城的商住楼,我立刻上楼查看:楼梯间的外墙多处裂缝,到处千疮百孔。楼里的居民差不多跑光了。一个男人在楼下扯起嗓子喊:“钟惠儿,钟惠儿,你还在上面搞啥子,赶快下楼。”钟惠我认识,是六楼的保姆,她老公在汉旺东汽厂上班。钟惠光答应,还没有下来。大哥失魂落魄地对我说:“东汽厂完了,车间房全部垮了,汉旺垮平了,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东汽厂是国有大型企业,光正式职工就有一万多人,这下损失严重了。大哥的话让我不寒而栗。

  市民们都围在五路口的街心花园处,这里地势稍微开阔些。每家人都扶老携幼,相互依偎在一起,人人犹如惊弓之鸟。有人已开始准备矿泉水、牛奶、饼干和方便面,有的抱来了被子和大衣,有的还不知从哪里搞到了篷布,看来今天晚上只有露宿街头了。一辆辆的重型卡车从汉旺开下来,上面全部是一些伤员。警车开始出来维持秩序,告诉大家这里也不安全,希望我们都转移到城外的二环路上去。

  我一家人能平安无事,真是谢天谢地。岳父有辆桑塔纳轿车,我们全家带着生活必需品,很快地就来到了市政府前面的绿地上。这里是绵竹新城,已经算城外了,绵竹市抗震救灾应急指挥部也设立在这里。很多市民已经搭好了简易的防震棚,我们没有帐篷,只能呆在车里。地震把我们团结在了一起,素不相识的人都在一起交流着地震时的感受,还把食物分给大家吃。女儿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仍然在那里和小孩子做游戏,但愿地震不要给六岁的孩子留下任何心理阴影。

  全城水电气都中断了,通讯也断了,我们迫切地想知道地震的消息。岳父打开了汽车上的收音机,德阳台反应迅速,正在滚动播出:“5月12日下午2点28分,四川省汶川县发生了7.8级地震,我市绵竹、什邡两市是重灾区。”许多人都聚集在汽车旁边听,个个神色凝重。广播里还说,强震过后,还会有很多余震发生,请大家注意避震。

  夜幕降临了,有帐篷的都去睡了,有些人在私家车里休息。可是我仍然毫无睡意,就站在路边看:一队队的军车、卡车、救护车、消防车朝城里驶去,他们都是去参加救援的。后来陆续调来了许多挖掘机、推土机。

  市政府前灯火通明,发电机发出隆隆的轰鸣声。这时通讯已经恢复了,但是信号时好时坏,总算联系上了成都的姐姐和乡下的哥嫂,他们都还活着,我这才放下心来。

  

  广场上的帐篷

  5月13日早上,汶川地震已经进入第二天。绵竹因为距震中汶川太近,在这次地震中遭受重创:城区家得利超市垮塌,南街中行六层大楼倒了,东汽厂夷为平地,山区乡镇多所学校垮塌。美好的家园在瞬间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场,那些鲜活的生命之花凋零了。

  县城的中心广场、二环路,凡是开阔的地方都搭起了各种各样的帐篷。绵竹的加油站也关门了,岳父开车带我们去德阳市区,这里受灾较轻,生活秩序还算正常。在德阳,我重新配了一副眼镜。中午我们吃了一顿饺子,这是两天来的第一顿热饭。我们还要回到绵竹去,毕竟我们的家在那里,至于要在室外坚持几天,我们心里也没有底,因此购买了大量的矿泉水、牛奶、水果。在成都工作的姐姐也赶到了德阳,她要求我们回成都去住,说那里相对安全些,可以住在他们单位的宾馆里,有饭吃,有水喝,可以洗澡。可是我们担心地震后治安不好,都想离家近点,于是下午返回了绵竹。

  市政府门前的景观大道实行了交通管制,我们这样的私家车进不去,只好返回城里另外想办法。在中心广场,我们遇见了表哥一家。表哥在东汽厂上班,地震时侥幸拣回了一条命,可是脚受伤了,肿得厉害。表哥在街上找到了一把大伞,从家里抬出了一张钢丝床,就这样简单地算是一个帐篷了。

  广场曾经被誉为绵竹人的客厅,可是现在各种各样的帐篷占据了广场的各个角落。最豪华的自然是那些正规的防水帐篷,这些人可能是户外运动爱好者,家里有这样的存货。更多的人是买来那种花胶布或者白胶布,两头各绑一个三角架,上面用一根竹竿连起来,然后再盖上帆布,这就是一个简易的窝棚了。有些人更聪明,他们从垮塌的平房内找来一些废旧木料,按农村修房子那样,把木料用钉子钉起来,再盖上帆布,这样结实耐用。街上的那些广告牌、广告布都发挥了作用。反正人们各显神通,能用的材料都用上了。在大家的帮助下,我们挨着表哥的“家”也搭了一个简易的帐篷。

  晚上我好不容易在帐篷内的硬板凳上躺下来,可是老天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帐篷四面透风,我只得把被子紧紧地裹在身上御寒。糟糕的是,帐篷排水不好,那些雨水全部汇集在帐篷顶上,形成一个个水洼,我只得起来用棍子轻轻地顶,那些水才顺着帐篷边沿流下去。我只能蜷缩在凳子上,听冷雨打帐篷,心情坏到了极点。离开绵竹,躲到相对安全的成都去。

  

  在成都避难

  5月14日上午,汶川特大地震已经过去了两天。一队队的军车、消防车和工程车开进了我们灾区。军人、武警和志愿者的到来,让我们颇感安慰,因为我们并不孤独,我们的背后还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我们临时搭建的防震棚,勉强栖身而已。我们只能吃点饼干和方便面艰难度日,要想喝点水都很奢侈,更别说洗脸、刷牙和洗澡了。我们决定开车到成都姐姐家去避难。姐姐也没有住在家里,而是住在单位的宾馆里。这里楼层矮,水电气正常,生活方便。宾馆得知我们是灾区来的,妥善地安排了我们的食宿,让我们感动不已。

  虽说经历了一次地震,成都的生活秩序还算正常:街上的车辆仍然是川流不息,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悠闲地走着,大小商铺都没有关门,孩子们仍然天真地嬉闹着。这才是我们正常的生活啊!我鼻子一酸,差点就哭出声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把我们的一切都摧毁了,强震过后,余震接二连三,据说已有三千次之多。在暴雨来临的晚上,我们只能呆在广场上四处漏风的防震棚里瑟瑟发抖。冷雨从防震棚上不断地滴下来,灌进我的脖子里,而我能做的,只是睁大眼睛,惊恐地提防下一次余震的到来。一有风吹草动,我们就得赶紧坐起来,随时准备逃命,简直是草木皆兵。

  在宾馆安顿下来后,我们马上收看四川卫视的实况转播:汶川地震比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还严重,重灾面积达到了10万平方公里,全国大部分地区都有震感,甚至连越南和泰国的高层建筑也不例外。

  可是成都也不太平。刚住一天,就有人说:都江堰上游的某化工厂爆炸了,成都的自来水已经不能饮用了;有的说紫坪铺水库要溃堤了,将把都江堰下游全部淹没。我们心急如焚,赶紧到超市里去抢购矿泉水、牛奶和饮料。然而转眼之间,超市货架上的这些物品就卖完了,剩下的也价格很贵。我们是到成都来避难的,根本没有带那么多的现金,这种情况让我们非常担心。后来看电视,才知道这是一个谣言,造谣者通过手机短信传递信息,已经被警方拘留了。在地震面前,我们这些幸存者内心都十分脆弱,简直成了神经质了。一旦有不利的消息传来,我们就担惊受怕。不过谣言止于智者,只要我们不造谣,不传谣,不信谣,在非常时期关注政府的权威报道,我想那些谣言就会不攻自破的。

  现在,我们还在成都呆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比起那些家破人亡的家庭,我们一家实在是太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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