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心漫笔
俞剑明
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的尤袤有书之“四当”说:“饥读之可以当肉,寒读之可以当裘,孤寂而读之可以当友朋,幽忧而读之可以当金石琴瑟也。”至于酒、色、财、气,则民间素有“四墙”之说:“酒色财气四堵墙,多少人往里面藏;若能跳出四墙外,不做神仙也寿长。”“四当”较之“四墙”,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其实关系多多。
书,“饮则过于醪醴,嚼则美于稻粱”(元刘壎语)。宋龚明之《中吴纪闻》载:文学家苏舜钦(字子美)每夜饮酒一斗,却不要下酒菜。读《汉书》时,更是大杯大杯痛饮。他的岳丈杜衍笑道:“有这样的下酒物,一斗酒不算多!”这便是“汉书下酒”的典故。陆游有《雁翅夹口小酌》诗:“欢言酌清醥,侑以案上书。”一边饮酒畅谈,一边将案上之书随意乱翻,作为下酒美菜,何等惬意。杨万里的《读书》诗说得更玄乎:“不是老夫朝不食,半山绝句当朝餐。”谁说我不吃早餐,我是拿王安石(号半山)的诗句当作早餐的。
宋真宗赵恒《劝学诗》“书中有女颜如玉”,早播人口。不料有人却“为书宁舍颜如玉”。明代华亭人朱大韶访得苏州故家有宋椠袁宏《后汉书》,系陆游、刘辰翁、谢枋得手评,怦然心动,但对方要的不是黄金白银,而是朱家最漂亮的婢女,朱大韶忍痛割爱,以婢易书。婢临行题诗于壁:“无端割爱出深闺,犹胜前人换马时。他日相逢莫惆怅,春风吹尽道旁枝。”以美婢换书,虽在文人学士足为风流韵事,而于妇女足见其压迫之深。藏书家周叔弢称自己“好书如好色”;学者王力说“书该是文人真挚女友”;流沙河把卧室大床上的八大堆书喻为“美姬”;林语堂则将心爱之书视作“一见倾心的情人”——“她的高度,她的脸孔,她头发的颜色,她的声调,和她的言笑,都是恰到好处的。”
至于财,则更轻于书者。《汉书》有“遗子黄金满不如一经”之语。《颜氏家训》说:“积财千万,无过读书。”元代仇远说:“好书到手不论钱。”明代藏书家王世贞,在做尚书时,遇一书商出售一部善本宋版《汉书》,王爱不释手。书商揣测出他非买不可的心理,于是开出天价。王世贞明知要挨宰,也甘愿伸长脖子,用整座庄园换得此书。清马思赞以十亩良田换一套宋刻《陆状元通鉴》。虽说藏书家大多信奉“好书难得,虽贵勿较”的说法,但对穷书生来说,囊中羞涩,岂能不较!梁实秋先生对杜诗情有独钟,一生收集60余种版本的杜诗。年轻时有一次在北京海王村的一家书铺,见到一本麻沙本杜诗,虽索价并不昂贵,但靠工薪的他仍难以如愿以偿。于是只好隔三差五地到那家书铺转转,将那书反复摩挲。老板看透他的心思,慷慨地说:“八折卖给你!”梁实秋苦笑道:“五折也买不起!”老板别出心裁地出了个主意:“你回去写个跋来,我把它附于书末,让你和这部书如影随形。”梁听罢欣喜若狂,连夜写了一篇上千字的跋文,聊志因缘。后来离开北京前,梁实秋特地去那家书铺,一方面重读自撰的跋文,追忆当年淘书的传奇经历,另一方面向那部始终可望而不可即的珍本杜诗黯然辞行。
气,系指人的精神修养,道德境界。老百姓最看不惯的,一是官气,二是霸气。对那些头上戴了顶乌纱帽,便官气随生,霸气十足的,常指指点点,嗤之以鼻。“腹有诗书气自华。”与读书、著书相比,官爵之类实在算不上什么。清代大学者朱彝尊,被人告发“抄内府之书”而罢官,他“私心不悔也”,说:“夺侬七品官,写我万卷书。”乾嘉间安徽望江人倪模,六上京师,五考不第,直至嘉庆四年54岁时才考上进士,援例应授知县之职。对这来之不易的官职,他没有像“范进中举”那样“欢喜疯了”。他说:“余性戆直,与其俯仰时趋,孰若归田著书之乐乎?”毅然回家读书、著书。光绪年间的藏书家瞿绍基,一生淡泊仕途,惟喜读书、藏书。光绪屡屡到瞿家借书,有本书很想到手,便以封三品官、给银三十万两为交换条件。瞿以先朝颁有诏书,不便出卖为由而坚辞,光绪只好作罢。不乐仕进,淡于功名,终生兀兀有年,白首穷经者,可谓不绝于史。
过着现代生活的人们,不会再为买不起书而发愁,藏书也比过去远为方便了。但整日在金钱与实惠之间周旋,甚至耽于酒色财气之类,静下心来读书的时间自然渐渐少了。人们说藏书者“坐拥百城”,大概就是说书的价值远远超过金钱与物质之类的享受。人生苦短,好书似海。每每走进书店,总会感到生命有涯,学海无涯,惟有坚持每天认真读点,实在难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