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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那只小鹿


http://www.wzrb.com.cn/   2008年05月09日 09:09
 

  黄越城

  我不明白我下乡的农场为什么叫七星泡,据说是因为那个面积很大水很深的水泡子取名,可那个水泡子没有一丁点儿星星形状,而且只是一个。后来,我在远离场部的深山中发现了七个酷似星状的水泡子,依山势不规则排列成北斗形。我想,那可能才是真正的七星泡。

  下乡第三年夏天,连续下了40多天暴雨,引起山洪暴发,洪水涌进了七个水泡子,把它们连成了一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面,我便称它为七星湖。

  当年冬天,一个极寒冷的日子,场部派人来连队挑选了几名“根红苗壮”的知青执行一项“政治任务”:追捕一名已经刑满释放,但仍带着右派帽子监督劳动的农工——他昨天晚上突然失踪了。由于他没有边防证和路条,不可能从唯一通向内地的国防公路逃走,于是命令我们分头到荒原去搜寻。为了安全起见,每人还发了一支“汉阳造”步枪和五发子弹。

  我冒着飘飞的青雪,踏上了七星湖冰面。昨夜一场大风刮走了浮雪,冰面滑得几乎站不住脚,且十分透明;我惊讶地发现,冰层下竟然缓缓游弋着一些手指大的小鱼……这七个原本浅得几乎淹不住脚脖子的泡子中是没有水生动物的,它们的生命完全是造物主偶然的恩赐。我不知它们能否熬过还在继续冰冻的严寒,更不知来年春旱洪水退尽后它们的命运将如何——我为它们神奇顽强的生命而叹服。

  正在我感叹不已之际,耳边突兀传来杂乱的哀鸣和嚎叫声,紧接着又是一阵更为杂乱的奔突声……一群鹿从我面前奔逃而过,由于冰面极滑,鹿们不断跌倒爬起……随后就是一群狼,我的突然出现使它们停止了穷追不舍,发出了恼怒的咆哮。

  我摘下“汉阳造”,我知道狼们不是怕我,是怕我的枪——狼是聪明的动物,分辨枪械的本领无与伦比,如果你拿的是假枪,无论与真枪多么相似,向它瞄准它都不会在乎;如果是真枪,即使是不曾发射过子弹的没有丝毫火药味的新枪,它也退避三舍。

  我将子弹推上膛。狼们停在原地不走,尽管鹿群已在飘飞的青雪中消失得无影无踪。顺着狼们注视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冰面上还有一只鹿,正在不停地挣扎,不知是受了伤还是由于力竭,它始终没能站立起来……

  我朝天放了一枪,企图将狼群吓退,我不愿也不敢把它们彻底惹翻。狼们迟疑了一下,还是徘徊不走,饥饿的狼们实在不愿放弃眼看到嘴的食物。我又冲着狼群连开两枪。狼们终于挺不住从耳边尖利嘶叫而过的子弹,冲我狂吼了几声,极不情愿地退走了……

  那只可怜的鹿已经停止了无望的努力,浑身颤抖着,用绝望的眸子盯着我——它怕我,怕枪,它什么都怕。

  这是只还没成年的雄鹿,头上刚刚顶出两支几乎看不见的尖角。它那无可奈何的表情使我一下子打消了把它捉回去的想法。

  我向鹿群逃走的方向望了一会儿,没见鹿们的踪影——鹿是很重情感的动物,遇到危险逃跑时它们不顾一切,但危险过后还会回到同伴遭遇不测的地方来寻找,哪怕同伴已成为一具没有生命的尸骨,它们也会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哀掉之情(这个习性往往被猎人利用并称它们为“傻狍子”)。我不知道这只小鹿是否还在吃奶——它是需要母亲保护的。它的母亲是应该回来寻找它的。

  但是,我失望了。鹿群是被狼群吓破了胆?还是又遇到了新的不测?或者,这只小鹿在此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母亲?总之,鹿群没有回来。

  我蹲下身,向颤抖不止的小鹿伸出双手。小鹿犹疑了一阵才借助我的双手站立了起来。还好,它没有受伤。小鹿没敢试图逃走,无奈地用恐惧和凄惨的目光望着我,两滴眼泪从它的眸子缓缓溢出,凝冻在了它脏兮兮的脸上……它那无助的表情使我的心一阵颤抖,我指了指鹿群逃走的方向说:“你走吧。”它没有动,探究地望着我。我又重复了一遍:“走吧,快走……”这次它似乎听懂了,眸子中闪出无法形容的光亮(那是对生命的依恋,渴望和企盼)。突然,它像羊羔吃奶一样前腿着地跪下了。“起来吧,快快找妈妈……”我的心又是一阵颤抖。

  小鹿站起身,慢慢地走了,不时回头……我久久地望着它远去的身影……突然,我发现它走错了方向。“喂,你走错路了!妈妈在那边……”我高声叫喊起来。不曾想,我的大喊大叫使小鹿受了惊吓,慌不择路地拼命奔逃起来……

  我没再继续执行“政治任务”,几乎一步一回头地返回了连队……朦胧中,我似乎看到和听到了鹿群在小鹿滑倒的地方焦急的呼唤……这可能是幻觉,因为轻盈飘飞的青雪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暴怒呼啸的“大烟泡”。

  我向场部干部讲述了跑错方向的小鹿的事。他们沉默了许久之后说:那右派判刑时还是个大学生……听说他从小就没有父亲,是母亲供他上了大学……前些天他老家来电报说他母亲病危,他几次请假没被批准……其实,我们也很同情他,只是上面有指示……

  一个月后,那逃跑的右派臂戴黑纱回来了——他在荒原上绕行了5天才找到回老家的路……

  没有人再追究他逃跑的事。

  30多年过去了,我把许许多多的旧事全都忘记了。但我一直忘不了那只跑错了方向的刚刚顶出两支尖角的小鹿,不知它是找到了母亲,还是开始了独立的生活?

  没有忘记小鹿的还大有人在——就在今年春节,我回农场观光,见到了那位早已平反并且已经在农场退休了的“右派”,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不知当年那只小鹿最终找到了母亲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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