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剑萍(编辑)
她从小就害怕昆虫。小时候小伙伴们爬上树去抓天牛、知了,她远远地站着,或者索性跑回家看书;看到蟑螂,她就绕道而行;拍打了蚊子,也不敢多看它的尸体。上初中时,一位调皮的男同学把死蝴蝶放到她的抽屉里,她伸手去拿书,碰触到蝴蝶毛茸茸的翅膀,尖叫着冲出教室,在卫生间里边哭边洗手,几乎把手洗破,整整一天吃不下饭。她觉得,再没有什么东西比昆虫长得更恶心、更丑陋了。
长大后,她依旧讨厌、害怕昆虫。结婚后,有一次夜里到阳台晾衣服,一只大飞虫从她额头掠过,她的惊叫声把邻居都吵醒了。他连忙跑过来,问清情况后无奈地说,这么娇气,没有他,她怎么办?她低下头,把手塞进他温暖的掌心,静静地微笑,不说话。
没有他的日子还是到来了。
离婚之后,凑钱买了间旧房子,她开始面对真正的一个人生活。卫生间排风装置不好,木门被水汽蒸腾得又潮又软。先是有几只蚂蚁似的虫在地上爬,她没有在意。一天下班回家,她发现这些小虫长翅膀了,或在盘旋,或停歇在墙壁上。她陡然一阵哆嗦,赶紧买来杀虫剂喷射。两天后,她下乡回来,进屋一看,整个楼层都是虫子乱飞,地面蒙了一层虫子掉落的灰色翅膀,家成了虫豸横行的世界。她飞快地把自己反锁到卧室里,反射性地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说,只有把虫窝清除了,才能真正消除虫害。微微停顿,母亲又说,明天找人来帮你吧。电话那头飘来若有若无的叹息。
她凄凄惶惶地想:怎么办?让谁来帮她杀虫子?叫谁都有可能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也有可以找的人,但更重要的是,她没有资格害怕虫子。社会对离了婚的单身女人并没有特别宽容,不能在寂寞的时候随便找个男人安慰,也不能在家里闹虫害时找个男人来杀虫子。
冷静之后,她走出卧室,拿着杀虫剂满屋子喷射,然后四处翻寻,终于在卫生间木门下方角落里发现一大坨米黄色的虫卵,密密麻麻的虫子在虫卵周围飞舞、爬行。她捂住嘴跑开,摘下隐性眼镜,这样看东西朦朦胧胧的,就不会很清楚地看到虫子和虫卵丑陋的样子。她先用杀虫剂把虫子杀死,然后用扫帚清扫,再用水冲洗,最后套上塑胶手套拿抹布擦洗,把剩余的虫子的尸体和虫卵清理干净。
活干完后,她对着抽水马桶干呕,身上不停地冒鸡皮疙瘩,心里却有隐隐的快意和坦然:她竟然学会杀虫子了。
从前的岁月在她脑子里一晃而过。她想,世界在变,身边的人在变,她,现在也改变了。她又想,以后还能学会做更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