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增杰
中央电视台3频道2008年3月30日晚间，现场直播第13届CCTV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团体决赛第11场，综合知识考试有道题目是有关唐代文学家韩愈《进学解》的名句：“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主持人董卿宣读题目时，将韩文“随”读成duò（惰）。评委余秋雨点评时说：董卿读duò是对的，懒惰的意思。一个人取得了成就，还要继续努力，不能懒惰，云云。
我觉得很奇怪，“毁于随”的“随”，怎么不取本音suí，而读为duò（惰）？余秋雨先生且如此这般地特作说明和肯定。这一标新立异之读，是有依据靠得住的吗？确实有探究一番的必要。
首先，我们要弄清楚韩愈这篇名作的文体特点，这是评判“随”字读音正误是非的关键。《进学解》，“解”是古代散文的一种文体，始于西汉文学家扬雄的《解嘲》《解难》。解者讲释，“因人有疑而解释之”（明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解》），故作答问之辞。这一文体特点是文句押韵，全篇基本上用韵句组成，句子也多对应。韩文除开始及中间转折处有几句散文，其余都是押韵的，属赋体散文，故清姚鼐《古文辞类纂》将其归入辞赋类。为了便于说明问题，现将相关的该段文字引列于下：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引者按：文中“嬉、随、张、良、庸、光、扬、明、公”字为韵脚）。
此段分两个层次：第一层“业精”四句，“嬉、随”协韵，同属平声支韵；第二层“方今”以下十四句，“张、良、庸、光、扬、明、公”协韵，同属平声阳韵（“庸、明、公”以古音叶韵，诗文中用秦汉古音相协，称叶韵。庸，古音“央”。明，古音“茫”。公，古音“光”。参阅宋吴棫《韵补》及《康熙字典》）。隔句押韵，按文意转变而换韵。句子对应，声韵铿锵，见出精心结撰，法度严整。“随”是句中韵脚，与上句“嬉”字相协，读作“惰”（ duò），那就失韵了（“惰”属上声哿韵，前后都不搭界），破坏了文章的韵律和用韵规则，违背作者的写作意图。其为误读，毫无疑问。
余、董之所以有此误读，除不明文体和音韵外，还由于对“随”的义蕴缺乏了解，认为“毁于随”不好解释，所以就看作是“惰”的通假字了。这是想当然。韩文此句，“行”，操行，指道德行为。“思”，谓慎思，审慎思考，三思而后行的意思。“随”，清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卷七注：“因循也。”谓因循习俗，不自检束，随波逐流之意。《诗·大雅·民劳》“无纵诡随”，《楚辞·九辩》“独耿介而不随兮，愿慕先圣之遗教”，可以参悟韩文选用“随”字之深意。此言德操的修成由于深思谨事，毁败是因为因循随俗。这样解释，文从字顺，毫无挂碍。反之，读“随”为“惰”，不仅杜撰，乖违韵律，亦且肤浅，自失作者本旨。
央视青歌赛的播出，影响广大，故不惮琐屑，作此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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