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山深处
许宗斌
当年任乐清县令的周邠画雁山图寄远在山东密州任知州的好友苏东坡，苏东坡作诗答谢，有句：“指点先凭采药翁，丹青化出大槐宫。”苏东坡想象周邠作图前，一定曾向雁荡山的采药老人请教过。古人认为名山产灵药，而名山的采药老人一辈子和山打交道，无远勿届，无险不履，对山的熟悉谁也比不过。
几种雁荡山志列雁荡山出产的药材合计49种。曾唯《广雁荡山志》的原则是“略其同而表其独异”。其实，真正“独异”的并不多，其所列药材大多见于李时珍《本草纲目》，并非雁荡山独有。下面举几种雁荡山药材，着眼点只在有话可说，不在于“独异”与否。
金星草与龙湫茶、观音竹、山乐官、香鱼合称“雁山五珍”，见于明人冯时可的《雨航杂录》，清人劳大舆的《瓯江逸志》袭之。李时珍《本草纲目》谓“即石韦之有金星者”，引宋人禹锡语：“喜生背阴石上净处，及竹箐中少日色处，或生于大木下，及背阴古瓦屋上。初出深绿色，叶长一二尺，至深冬背生黄星点子，两两相对，色如金，因得金星之名。”其功效为治疮、生发、乌髭。朱谏《雁山志》释金星草：“叶上有金星点，根中有黑筋如发，又谓之出发草。俗传用以浸油，涂头秃处，则发生。”突出其生发的功效。有清咸丰间署名“龙溪不食肉氏”者作诗道：“雁荡山中草亦灵，传来异样数金星。荧荧谷口烟初炼，点点岩头月乍经。地下有根皆是黑，人间无发不垂青。春风惹得游人采，踏破麻鞋小石屏。”
石斛无列名“雁山五珍”之荣，但它对雁荡山的贡献其实远比金星草大。《广雁荡山志》引朱谏《雁山志》说：金钗石斛“性寒，生麦地中，岁取入贡”。雁荡山的石斛可充贡品，可见其地位高于金星草。蒋希召《雁荡山志》稿谓石斛“产崖壁，性凉，治火毒，滋胃阴。山间人以巨绠束腰际，悬崖采之，为状绝险，往往有失事者。价贵时，每两售洋一元，视药铺中所售为贱也。”干石斛一两卖到一块大洋，比起中药铺里的价格还算低廉，可见其价之昂。这里有个问题，朱志说雁荡石斛生于麦地，蒋志则说采自悬崖，到底谁对？查《本草纲目》，李时珍说“石斛丛生石上”。《本草纲目》所记除石斛外，还有叫木斛、麦斛、雀髀斛的斛类药材。木斛生于栎木上，长尺余，比石斛要长得多；麦斛似大麦，累累相连，头生一叶，书上没说它生于山中何处。难道朱谏所说的生于麦地的石斛实为麦斛？但我们现在所见到的雁荡山石斛(其中极品者叫铁皮枫斗)的确是生于悬崖上，如药书上说的，长仅三四寸，有节，节间生叶，短而中实，不像是木斛、麦斛、雀髀斛之属。雁荡山石斛俗称吊兰，据《本草纲目》石斛条“释名”，石斛在不同药书中有石蓫、金钗、禁生、林兰、杜兰等各种叫法，吊兰或许即杜兰的转音？
石斛在《本草》中列为上品，有除痹下气、补五脏虚劳羸瘦、强阴益精之效，既可入药，也可作保健品。上世纪80年代以来，雁荡山石斛被大量应用于生产保健饮料，畅销全国，野生石斛货源不足，乃开始人工栽培。此外，古代雁荡山于悬崖峭壁上采石斛的山民们大概没有想到，他们那种垂绠悬崖的绝技，后来竟发展成雁荡山的一大表演项目——飞渡。
万岁藤不见于各种雁荡山志物产卷，而见于《广雁荡山志》方外卷“羽客”门“木叶老人”条，说木叶老人的龙寿丹是用万岁藤膏炼成的。按《本草纲目》草部天门冬条引前人之说，天门冬又名万岁藤，《本草》本经列为上品。李时珍说：“此草蔓茂，而功同麦门冬”“俗名万岁藤，又名娑萝树”。主治“诸暴风湿偏痹，杀三虫，去伏尸。久服轻身益气延年，不饥。”《抱朴子》《列仙传》等古籍描述天门冬的药效几近神化，只差没说服天门冬可以长生不老了。唐代诗人李商隐诗《幽人》也曾写到用万岁藤炼丹：“丹灶三年火，苍崖万岁藤。”雁荡木叶老人以万岁藤之膏炼制龙寿丹，实与李商隐笔下的“幽人”一脉相承，但木叶老人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和李诗中的避世幽人到底还是大有区别的。
石华中药的品类极繁，从有生命的动物、植物到没生命的金石、矿物、甲骨等都可入药。曾唯《广雁荡山志》物产卷蔬类中列一种石华，说有补神之效。书中引施元孚语，道是“状如花，叶柔而有彩，生南北閤高崖峻穴中，大补元神，盖钟乳之类而异其质，味最良。台人恒采之，山中人不知也。采自崖巅，垂绠而下，始至其处。”这话还是没有说明白，石华既列入“蔬”类，应该是一种植物，然而怎么又是“盖钟乳之类而异其质”？海里有一种介类动物也叫石华，附生于海中石上，似牡蛎大，肉可食。谢灵运在《游赤石进帆海》一诗里提到它：“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海月也是一种海生介类动物)但显然不是施元孚描述的石华。或许石华实即石花？辞书对石花一词的释义有多种，其一为：钟乳水的花状凝结物，即碳酸钙。这和施元孚所说“盖钟乳之类”吻合。《本草纲目》里也有石花，见殷蘖条附录引《唐本草》。苏恭说石花“主腰脚风冷，渍酒服，与殷蘖同功。一名乳花。生乳穴堂中，乳水滴石上，散如霜雪者。三月、九月采之。”大明说有“壮筋骨，助阳道”之效。看来，《广雁荡山志》里的石华，《本草纲目》里的石花以及蒋希召《雁荡山志》稿里的岩花，都是指同一物，即钟乳石的一类，其主要成分是碳酸钙。碳酸钙在西药里也派用场，但说它有“大补元神”之效，则未必；把它说成蔬菜，更是古人不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