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石镶嵌期待复苏

▲《小憩》 刘时梁 作

　　穆野文/摄　　 

　　今年1月底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示名单的彩石镶嵌与竹丝镶嵌一样，正在经受痛苦的煎熬和拷问。它曾经有着辉煌的昨天，目前却陷入困境之中；随着时代飞速发展，它是否能够重振雄风？

　　何谓彩石镶嵌

　　传统彩石镶嵌是以天然叶蜡石为材料加工成预先设计好的图案，镶嵌在红木、樟木等上面的工艺美术作品。叶蜡石色彩丰富，石质细腻温润，适合雕刻与制作。它的天然色彩和肌理给人一种古朴、高雅、清纯的感觉。彩石镶嵌可分为浮雕、高浮雕、擎雕、平磨平嵌、黑地平磨镶嵌、浅色地彩石平磨镶嵌等。平磨平嵌类似于印象派绘画的点彩技法，其分色分块基本按照中国画六法，随类分色，随类赋彩。其作品色彩华贵，光亮照人，可登大雅之堂。

　　其制作工序为，把所需镶嵌的图纹形状在板面上刻凿出来，然后把切好形状的彩色石片嵌入相应的凹槽内，在凸出的石片上雕凿或磨平。凸出的工艺叫浮雕镶嵌，磨平的叫平磨镶嵌。经过画稿、勾形、排列、刻线、砑格、配石、框架、填漆、镶嵌、雕刻、粘贴、打磨、上蜡等工序才能完成。使用工具大致有：曲线锯、切割机、抛光机、砂轮、标尺、锉、钻、钳、锤、镊、各种凿类、剁斧、刷子、环氧树脂、防水快干白胶等。

　　两件作品

　　春暖花开时节，我如约来到彩石镶嵌艺人缪成金的家。他给我展示了两件珍藏的宝物。

　　一件是双门抽斗藏画柜。樟木质地，通体施金漆，荸荠色，1.5米高，1.2米宽。柜身镶嵌着6幅玉石人物图案。侧壁两幅为《穆桂英挂帅》和《郭子仪遇仙》，两扇橱门为两幅《贵妃醉酒》，下面两个抽斗分别为《求贤图》和《仕女图》，但石片多已脱落，痕迹仍很明显，看样子有近百年历史了。缪成金说他是花了600元钱从旧家具市场买回的。卖主称立柜是从已故陈梅豪(1893—2004，温州名医)家收购来的，是当年陈梅豪结婚时吴百亨(1894—1974，温州实业家)赠送的礼物。

　　另外一件是彩石镶嵌的毛泽东侧面头像，制作者就是缪成金本人。他说，这件作品高80厘米、宽60厘米，平磨嵌彩镶框，制作于1967年。作者采用微妙变化的暖色石料，表现了毛泽东的奕奕神采；其头发、衣领、背景则选用紫岩花、田青绿等偏冷色的石料，色彩对比鲜明。作品大概是艺雕厂解散时流传到社会上去的，据行家估计，这件彩石镶嵌的作品价值10万元。征得持有人同意，缪成金拍了照片，以纪念自己的得意之作及那段人生。

　　两位传承人

　　缪成金(鹿城区)和刘时梁(瓯海区)皆为浙江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缪成金曾长期在艺雕厂从事彩石镶嵌这一行，今年65岁，1958年进厂学艺，师从著名彩石镶嵌艺人王培珍(1912—1983)。王培珍少年时就在崇林斋跟李雨亭(1864—1941)当徒弟。王培珍的主要作品有《八仙》《寿星》《西厢记》《十五贯》《郑成功》《中国古代八大发明家》等。缪成金的主要作品有《击鞠图》《天女散花》《扇屋佳人》《十二生肖》，2001年至今为台湾制作大型彩石镶嵌《法华胜会》和《灵山胜会》，其彩石平磨漆器曾获外贸部科技进步奖。

　　刘时梁高级工艺美术师，今年60岁，温州工艺美术学校首届毕业生，1965年被分配到温州艺雕厂，在技术副厂长董定津指导下学习彩石镶嵌各道制作工序，后担任设计创作组组长。2003年在瓯海大堡底成立了瓯越浮雕镶嵌研究所，任所长。2005年，其彩石镶嵌《小憩》《海棠依旧》参加浙江省首届民族民间工艺博览会，获省文化厅优秀奖。他的作品吸收了螺钿及平磨漆画的长处，增加底色亮度，一扫过去大片黑地的沉闷气氛，主要有《屈原九歌图》《拙政园》和现陈列于市图书馆的《籀园遗迹》(由吴鹭山篆额)等。我问刘时梁，你为什么一味探索而不去经营和开拓市场呢？刘时梁说，彩石镶嵌首先是高品位的艺术，商品属性在其次。眼下我们最要紧的事情是抢救这一濒临灭绝的艺种，使它生存下去，一旦消失便无法复活。温州彩石镶嵌确实到了需要拯救的地步了。

　　历史渊源

　　彩石镶嵌系石雕与木雕相结合的工艺美术。它的起源与温州本土一种石料有关。永宁江北罗浮乡，也就是今天的瓯北千石村，出产一种松软的石料适宜雕刻，当地人称之为“罗浮石”。因矿床所在处有华严尼寺，古时也称华严石。明代姜准在《岐海琐谈》中提到，嘉靖年间，永嘉主事周尹岱开采罗浮石，以镶嵌器物杂具。罗浮石属叶蜡石之一。由此看来，从青田经瓯北至泰顺及福建寿山，确有一条叶蜡石矿的矿脉存在。

　　清光绪年间，温州开始批量生产彩石镶嵌工艺品，大多应用于红木家具上，雕刻题材有人物、花草、虫鱼等。当时老城区打锣桥一带开设的作坊店铺约有10多家。1920年有产品销往南洋，作品还参加日本东京的国际展览。抗战时上海小东门形成了一个经销温州彩石镶嵌工艺品的中心。1950年进入香港市场，年产达600多幅，有十几位艺人干脆定居香港，直接在那里接受客户订单，就地制作。

　　多彩华章

　　彩石镶嵌曾有一段让人回味无穷的荣耀。

　　1955年，由董定津、王培珍、仇宝弟等8人发起成立艺雕生产合作社，不久改名为艺术雕刻厂，集聚了一批出色人才，有吴进德、戴仁、王宏森、缪成金、张兆鑫、黄学榘、陈国香、金继锐、刘时梁等；瓯绣厂画家苏昧朔、林志松和著名画师朱夷白临时被充实到设计队伍中；市工艺美术研究所画家吴永良也参与彩石镶嵌设计稿创作；画家戴学正先生对叶蜡石色彩变化规律进行试验，与设计人员一起酝酿画稿。

　　1959年，彩石镶嵌屏风《彩茶舞》《梁山伯与祝英台》以民间文化的标志陈列于北京人民大会堂。之后，王培珍和董定津被推荐为全国群英会代表，到北京受到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

　　上世纪60年代，由浙江美院设计，温州艺雕厂制作的9幅彩石镶嵌壁画安置于杭州“红太阳”展览馆正厅外墙，长达30多米，以韶山、南湖、井冈山、遵义、延安、西柏坡等9处革命圣地寓意党的光辉历程。

　　1983年，彩石镶嵌从艺雕厂分出，单独设厂。1984年，刘时梁和吴进德在平嵌基础上改进了技法，试制成功彩石高嵌《黑松和杜鹃》，这件作品后来被选为我省访日代表团赠送日本石卷市的珍贵礼物。吴进德的挂屏《瑶池醉酒》也赴日展出，金继锐的插屏《万寿无疆》在新加坡亚太地区博览会展出。《西游记》《红楼梦》《佛传故事全图》《八仙过海》《套马》《九龙壁》相继得到国际市场好评。

　　1986年，缪成金、刘时梁等参与研制的彩石镶嵌平磨漆器获浙江省新优名特产品金鹰奖；1995年，由单锡品、任建光、陈正武创作的《九龙壁》获中国首届民间艺术大赛特别奖，被誉为“国之瑰宝”，现陈列于北京人民大会堂澳门厅。

　　1993年，温州艺雕厂停产后尚有零星业务。据老艺人黄学榘回忆：“大约10年前，杭州刘庄国宾馆有一件八扇玉石镶嵌屏风运抵温州，因玉石脱落要我修复，我一看竟是师傅王培珍的作品《中国古代八大发明家》。我找来了全国各地最好的玉石，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终于完成任务。据说新加坡曾有人开价50万美元收藏这件作品。”

　　博物馆所见

　　在温州博物馆陈列大厅，我见到吴进德的大型彩石镶嵌作品《孔子系列》。它由《孔庙大成殿》和《孔子周游列国》36扇屏风组成，托以花梨木底座。石料采用岫玉，以圆雕、浮雕、镂空、透雕、线刻、阴刻、贴金、镶嵌等手法表现了孔府的浩大场面，被称为“集工艺学、建筑学、材料学之大成”。

　　我还看到一件创作于民国初年的《叶适》浮雕镶嵌玉石头像，作者系徐耀明(1885—1930)，温州市区人。徐耀明自幼学艺，在老城区打锣桥开店经营镶嵌工艺品。温州博物馆副馆长侯波良说，彩石镶嵌在温州约有400多年历史，但博物馆的实物依据仅止于民国初的这一件，再往前追溯就没有了，尚需继续征集更早的作品，使之无愧于“文化遗产”这一崇高荣誉。

　　宜拓宽视野

　　目前，该行业尚健在的二三十位老艺人虽然仍在继续创作，但制作的只是一些壁挂、插屏等小件。因投入成本高、制作周期长，大件作品需要预订。在与两位传承人的交谈中，我深感温州的彩石镶嵌必须从传统的材料、题材、形式、方式中走出来，来一场革命，才能使这一工艺美术品种获得复苏。这方面应向瓯塑学习，瓯塑一直在努力适应时代发展的新要求。于是我接通了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副理事长、温州市工艺美术研究所新任所长、云艺装饰企业(从事瓯塑)董事长周锦云的电话。他说，走出困境必须面对市场，特别是国内市场；转变思维方式，寻找新的文化定位，适应社会需要和现代人的审美情趣；培养立志于工艺美术的开拓型人才，使年轻人有奔头，有施展才华的用武之地。为此我们准备搭建好工作平台，建立各个门类的工作室，创造好的内部和外部环境，与市场对接。

　　他的话是那样自信而坚定。我想，他的力量不就是来自“云艺”的成功吗？温州的工艺美术界需要更多的“云艺”，我不禁被他的自信所感染。

　　借他山之石

　　传统彩石镶嵌一般都局限于室内，其实石头来自天地之间，本应回到天地中去。彩石镶嵌的衰落有多方面原因，题材狭窄，材质单一，较难与现代室内摆设相协调等。那么大型公共空间，比如广场和建筑，可否考虑彩石镶嵌艺术呢？我认为是可行的。前些年山东威海的海滨公园就利用花岗石制作了两件各有20多米长的镶嵌壁画《翔》《海韵》。公园对面就是甲午战争时北洋水师驻地刘公岛，数千中国将士曾以身殉国，血染渤海湾。在这一特定氛围中，镶嵌壁画与广场主体及周边环境有机结合，一点也不显得喧宾夺主。壁画的存在让人产生一种“近看则有，远看若无”的感觉。尽管当地市政府为赶落成只给了一个月时间，材质也都是建筑的边角料，但他们还是成功地做出了作品。

　　中国古典园林中，不乏用贝壳、鹅卵石做镶嵌的范例，而西方的彩石镶嵌也有很多可取之处，材料不拘一格，大凡大理石、白玉石、金星石、马赛克等都可用作镶嵌石料，利用它们的自然形态、纹理脉络和丰富色彩作为造型语言。

　　中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石头，彩石镶嵌应该具有光明的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