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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卉的采访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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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卉在非洲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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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温州人？温州人的人文密码究竟是什么？一部由温州市委宣传部、上海电视台、浙江电视台、温州广电总台联合摄制的大型记录片《温州人》，力图用一个个跨越时空的纪实画面，解开这些盘旋在很多人心中的谜团。从温州走出的纪录片女导演叶卉担任该片总制作人。她带领着摄制组，先后花费5年时间，足迹遍及亚洲、非洲、欧洲、美洲等各大洲——
金丹霞
镜头一：
在全村人的簇拥中，皮肤黝黑、高大俊朗的让·平踏上了故乡温州的土地。在鹿城区临江镇驿头村，他拉着从未见过面的亲人的手，抱起邻家害羞的小姑娘，搀扶着族中长辈的臂膀。他的目光凝望着村口的老榕树、古亭、石碑，眼神中充满了激动和好奇，也掠过一抹深深的怅惘……
让·平自述：
回到父亲的故乡，感觉像是父亲复活一样。我的父亲把我和中国联系了起来，我又为父亲重新找到了根……如果父亲能再多活两年，我一定陪他来温州，我想这会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4月初，温州电视台将播出这部反映非洲联盟委员会主席让·平家族百年传奇的纪录片《我的中国父亲》。届时，让·平表外甥、在非洲经商的徐恭德也将赶回温州，参加首映式——这部片子正是20集大型人文纪录片《温州人》的分集。
2003年10月，首届世界温州人大会在温州举行。时任加蓬外长的让·平作为海外温州人的后代出席了这次盛会。他的到来让叶卉酝酿了许久的纪录片正式开机。此前年初，开机仪式的新闻发布会已经举行，但随即而来的“非典”使整个拍摄延期了大半年。
从开机仪式算起到如今制作播出，这中间经历了整整5年的时间。而从开始关注温州人这个话题到逐渐理清思路，叶卉也已经酝酿了5年。
温州女子叶卉自小在乐清长大，读的是和纪录片毫不搭界的自动化控制专业。后来考进乐清电视台工作，开始拍摄纪录片。短短的三个月，她不分白天黑夜，创作了十几部片子——正是这十几部仍嫌稚嫩却充满灵性和真诚的片子，成为她日后敲开上海电视台的敲门砖。
叶卉至今记得1994年下半年的一天：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淋得像落汤鸡似的她，自说自话闯进了上海电视台纪录片编辑室的大门。两位惊讶的编辑第一件事是赶紧拿出毛巾让她把头发擦干。
当叶卉被引见到分管纪录片编辑室的海外中心负责人刘景锜面前时，她自报家门来自温州，想来学习纪录片拍摄。刘景锜看了她足足有三分钟：“温州的？不做生意？做纪录片可不赚钱！”叶卉从大包行李中拿出自己拍的片子请他指点。他也拿出5部片子给叶卉，说看完之后谈谈看法。
就是那一番对谈，纪录片编辑室对26岁的叶卉敞开了大门：“行啊，小姑娘，不错啊！愿意留下来吗？”
叶卉说：“我在上海，真正认识了纪录片是个什么东西，找到了自己最想干的事。是纪录片为我推开了一扇生活的窗子。”她觉得做纪录片的过程就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了解人生、观察世界的过程。从此，她的生活和纪录片合二为一。
她每天看片子。一大盒一大盒的看，琢磨别人的选题和构思，分析那些优秀片子的叙述角度、画面剪接等等。光看当然还远远不够，还要自己拍。叶卉牢记着前辈们告诉她的经验之谈：经验是磁带堆出来的，如果在这行三年拍不出来一部像样的片子，你就该考虑转行了。
1996年，叶卉进入上海电视台的第三年，她以一部《妈妈不在的冬天》连获大奖：第六届上海国际电视节白玉兰纪录短片大奖；第十五届大众电视金鹰奖纪录短片大奖；中国纪录片彩虹奖；中国纪录片学术委员会“学术特等奖”。此时，日渐成熟的叶卉已经开始担任纪录片编辑室栏目的责任编辑。
就是在上海滩到处奔波着拍摄纪录片的时候，叶卉接触到很多温州同乡，听到了大量江湖传奇般的故事，也看到了外界对温州的关注以及很多似是而非的评议。故土情深的叶卉开始收集相关资料。
叶卉在上海电视台做了7年之后，觉得自己不论体力还是脑力都该休整了。2000年，叶卉出国旅居。她从加拿大出发，环球“游山玩水”，修身养性，而且完成了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角色转换——成为一个可爱男孩的母亲。然而悠闲之余，她依然放不下纪录片，依然保持着看片的习惯，时刻关注国外纪录片的动态，其间她还与国际同行合作切磋，担任过加拿大温哥华城市电视台策划人。
完全脱离了原先的人文时空，使她有机会换个视角看问题。在国外碰到的很多温州同乡，触动叶卉继续思考“温州人”这个题材。她越来越觉得，温州人传达给世人特有的价值理念与人文精神，其丰富性与鲜活程度也许是任何一本经济学或社会学著作都无法涵盖的。
2002年下半年，叶卉回国后开始着手前期准备工作。她进书店、泡图书馆，买了几十本写温州的书，多方查阅温州历史、人文、地理、哲学、经济学等各类相关史料，甚至查到了1929年9月的《申报》中一段关于温州当年闹灾荒，温州人被迫海外谋生的背景资料。她频频拜访各界专家、学者，还多次赴温州进行调研，广泛征求和听取意见，采访了上百位海内外学术界、政界、商界及侨界人士，居然还找到了美国纽约大学研究“当代温州人”的美国人。大家对这个拍摄题材的热烈响应和广泛认同，更增添了叶卉作为总制片人的信心。
经过反复斟酌和论证后，叶卉和她的摄制组选择了让·平作为第一个拍摄对象。这个有着二分之一温州人血统的杰出非洲裔政治家及其父亲程志平闯荡非洲的传奇经历，让叶卉深深着迷。她觉得，在这个跨越近百年的故事里，古老的东方文明、西方文明以及原始的非洲土著文明奇迹般地相遇、激荡、融合、超越……
镜头二：
永嘉县枫林镇凤岙村，古老的宅院终于等回了揭开身世之谜的游子。打开金氏祠堂的大门，续上百年历史的族谱，点燃红红的香烛，敲响浑厚的钟声……置身在操着一口听不懂的温州话的亲戚中间，温文尔雅的台湾《商业周刊》发行人金惟纯焚香跪拜，完成了认祖归宗的仪式。
金惟纯自述：
我发现我身上确实有很多温州人的特性在其中。比如说，一种不安分的追求，追求一种新的东西的动力，一种不完全按常理出牌的行事作风；还比如说，我虽然是一个书生，居然会去创业……这是不是和我的温州基因有关?
将台湾新闻界才子金惟纯作为拍摄对象，纯属偶然。叶卉本来是请金惟纯担任顾问，提供台湾地区的拍摄人选的。可在2003年10月的世界温州人大会上相遇之后，两人聊得非常投机，甚至一直聊到咖啡馆打烊。多次接触中，叶卉了解到金惟纯的身世，孤儿寡母的辛酸，人生际遇的选择，身世之谜的破解——故事环环相扣，情节跌宕起伏。
叶卉当即拍板：“人选不用找了，就是你了！”
金惟纯保持着他一贯的儒雅，笑说：“你已经采访了我24个小时了(多次长聊的时间总和)。”
可创作并不像想像中的顺当。第一位导演提炼出了一个商业才子的形象，但和温州人个性之间却没什么关联。叶卉摇摇头。只能推倒重来，换个导演，另起炉灶，最后将主题靠在了温州的血脉上。
换导演，在拍摄《温州人》的过程中是常有的事。牌子大的导演不见得是最合适的，关键的还是看他对于温州人文性格的理解和把握。很多集片子也都一磨再磨，一改再改。所以北京的一批导演戏说：《温州人》考“糊”了北京最牛的一批导演。
温州人身上确实有一种精神，叶卉在这5年的拍摄过程中，一次次地被温州人身上表现出的这种精神内涵所深深震撼和感动。
苍南金乡的叶文贵，改革开放初期温州最早富起来的人之一。这个当年声名远扬的农民，执著于造汽车的梦想，最后却倾尽千万家财。如今他早已退出公众的视线，轻易不接受采访。
2004年初春的一个斜阳里，叶卉和她的摄制组站在了叶文贵家的宅院里。当年就是在这20亩地的院子里，曾制造出过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混合动力汽车，而今却是鸡鸣狗吠，花草繁茂，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看着叶文贵给他雪藏了十几年的爱车擦拭最后一抹尘埃的刹那，时空交错的感觉袭上叶卉的心头。
销声匿迹许久的叶文贵为这次采访特意准备了三件衬衫。当他回忆起，第一辆汽车出炉时，他驾驶着那辆“叶丰牌”汽车以每小时80公里的速度，一路从金乡开上市区的雪山，极目远眺，温州尽收眼底——那番神情，依然充满了豪情与气度。
孤注一掷，超拔卓识，叶文贵的个人史已然成为温州人历史的一部分。从这个“断剑的骑士”身上，叶卉看到了温州群体中难能可贵的浪漫主义色彩，她说：叶文贵将令世人对温州人充满历史敬意！
温邦彦是听说了这样一个拍摄计划，自己找上门的。叶卉说，他研究的东西到底怎么样，我们无法评说，但他两次站在世界数学大会的讲台上，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宣讲自己的论文令人感佩。他当然是温州人群体中异想天开、特立独行的一位，积攒前半生的努力，就是为了实现自己人生的终极梦想。人类不管前行多少年，总要有人敢于提出“天问”，温邦彦就是这样一种人，虽然受到许多奚落和轻慢，但温州人个性中的坚韧不拔使他勇往直前，不言放弃。
法国巴黎的温州人是这次选题中唯一的一个群体。因为多方斟酌，几经探讨，都觉得任何个人也无法承载这段三代温州移民的历史。为了这个选题，摄制组几乎把浦东机场当成了会客厅，因为来往于法国和国内的温州商人没有更多的时间交谈，只能利用他们转机的那点空隙，见缝插针。
因为法国签证在国内迟迟没有拿到，摄制组只好先去加蓬拍摄。最后还是通过“温州老乡”让·平的帮忙，在加蓬拿到了6个外交签证。拿到签证的6个多小时后，摄制组已经降落在法国戴高乐机场，这时，看看护照签证页的日期，只有可怜的6天时间！
拍什么，怎么拍，都还心里没谱。虽然他们在国内也看了很多资料，但是巴黎的温州人有15万之多，三代温州人的典型人物通过“纸上谈兵”很难确立。前三天，叶卉都在听故事，从温州人聚居的3区、11区、19区到93区，听三代温州人讲述不同的心路历程。第三天，她居然找到了一战后闯荡法国的第一代温州人——97岁高龄的厉言老人。后三天，则是连轴转的采访、拍摄。那几天，几乎都没睡，满脑子的念头，琢磨白天拍的素材，这条线索如何发展……以至于事后，叶卉回忆起巴黎的日子，不记得任何景色和风光，只是临登机前的几个小时，很歉疚地带着摄制组的哥们儿跑到卢浮宫，在那个著名的倒金字塔的卢浮宫入口处匆匆留了一个影，算是到此一游。
让叶卉一直念叨着很遗憾的是，本来要拍摄的温州人聚互助会的镜头，后来因故没拍成，因而少了一个精彩的镜头。虽然这样，巴黎之行，还是留下了纪录片创作上的一个奇迹，短短6天，居然完成了一部长达一个小时的巴黎温州人奋斗史。
千山万水走遍，一个个既具个性色彩又有典型意义的“温州人”在摄像机的镜头中再现奋斗人生：
从赴美留学生成为美国政界职位最高的华人之一的黄建南；柳市电器业的始作俑者郑元忠；斥千万巨资在陕北寻找油田九死一生的王荣森；制造出联合国维和部队徽章的“中国徽章大王”陈加枢；跨越CR法规第一人的林光；创办上海最大民营高校的周星增；关键时刻使中国鞋业突出重围的王振滔；以“虚拟经营”起家的周成建；从补鞋匠到世界低压电器行业巨子的南存辉；在新疆创业成就自我的黄宣钱等等……
他们，共同写就了一部温州人筚路蓝缕、追寻梦想的传奇。
镜头三：
人声喧闹的乐清柳市镇。狭窄的街道上，三轮车、自行车、摩托车、小型载货卡车穿梭往来，汇成了车流人海。熙攘喧哗间，南存辉迎面走来。他气定神闲，步履从容，驻足，回眸，避开擦身而过的车子，转眼便融进了街头的人群中……
南存辉自述：
我非常高兴也非常庆幸，我是一个温州人。是温州的土地、温州的山水养育了我，温州的父老乡亲给了我很多的灵感，很多的鼓励、支持和帮助。我深爱这片土地，深爱温州人！
温州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人们试图从各个层面概括温州人的群体特征：勤劳务实、敢于冒险、富有创新精神、群体协作精神等等。而在这部《温州人》长达5年的拍摄中，善于“抱团”，具有温州特色的群体协作精神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温籍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担任了该片的名誉顾问，而担任该片总策划的也是两位在京的温籍名人，一位是中国纪录片学术委员会会长陈汉元，一位是希望工程的创始人徐永光。
还是2002年，叶卉回国后，在北京找到他们，谈起自己多年的想法——拍一部大型人文纪录片，从人类学的视角，用全景式、纯纪实的手法，全面、客观、立体地展示一个多世纪以来温州人背井离乡闯荡世界的传奇历史。两人听后一致叫好，用徐永光的话说是“全力支持”，南都集团董事长周庆治在上海听了整个创作构想后，欣然支持启动资金20万元。
分布在天南海北的被采访对象也对来自家乡的制片人叶卉倾力配合。南存辉专门从国外飞回来接受采访，他在江心屿整整被“折腾”了6小时。采访结束的轮渡上，他抹着额头上的汗水，笑说：“搞企业二十几都没这么累过，脑子都要被你们掏空了！”
叶卉和摄制组成员到非洲采访让·平时，他刚从法国回来。但他得知父亲故乡的摄制组已经来到加蓬时，立刻给叶卉打电话，一口气说了20多分钟的法语。说的什么内容，其实叶卉一句也听不懂，她听懂的是这位“温州老乡”发自肺腑的激动。在接下来的7天时间中，让·平全程陪同，拍摄下当年父亲在非洲登陆的地点，造的第一幢别墅等，他甚至动用了“空军一号”飞机协助拍摄，还调来大米、牛肉等食物让摄制组人员吃得更可口些。
去年，摄制组遇到了经费短缺的问题，拍摄一度搁浅。得知情况后的温州市委宣传部雪中送炭，及时出资120万元，使后续拍摄得以顺利进行。
温州人拍摄温州人，容易抓住温州人的精髓，但也难免有主观情感色彩。叶卉谨慎地把握着其中的尺度，不受乡情、资金等其他因素的干扰。她在正泰公司董事会上就明确表示：做低压电器你们内行，但创作摄制是我们的专业。为了使片子的视角更加客观，摄制组尽可能多的采访了各方高端人士，请他们谈谈眼中的温州人。比如柳传志、冯仑、林毅夫、魏杰、马英九、李敖等等，他们贡献的卓见与评价，将使这部纪录片拥有全新的评估标准和高度。
《温州人》如今已被美国国会图书馆收藏，它成为继阳光卫视《郑和》之后，第二部被收藏的中国纪录片。美国亚洲文化学院院长R.Mallary Starr，Jr博士在给叶卉颁发“杰出成就奖”时这样评价：从一个广阔的极富远见的历史视野观察世界，用富有洞察力的镜头语言记录中国历史。
5年的坚持，心无旁骛，做完了一件事情。恰逢今年改革开放30周年，片子杀青。其对温州人创业实践的展示，对温州人精神的解读，正是对中国改革开放成果的最好诠释。
叶卉说，5年来，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选题中，享受着整个过程。“虽然有很多朋友说，这个片子你熬了整整5年，太寂寞艰苦了。其实苦是相对的，撇开所有的障碍与挑战，最幸福的时刻就是找到更有价值的有关温州人精神的东西。如果换一种角度看问题，一个人拿出人生的5年去做一件琢磨了整整5年的事，这样的10年不是很有意思吗？”
曾经为叶卉提供理论依据并在第一时间观看了样片的原温州市委副秘书长宋文光一语中的：“这部片子是立体表现温州人精神的，同时，这也是一部用温州人精神拍成的片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