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心漫笔
茛邱旭光
从字形上看,“赚”,由“贝”与“兼”构成,“贝”为钱,“兼”有兼并的意思。兼并钱财,是从别人处获取,而不是自己生产、自己创造。要“赚取”别人的东西,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特别是在农业社会物质财富极其匮乏的时代,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这就得善用智慧,也只有善用智慧的人才能充分地赚取别人的财富,让别人的财富流入自己的腰包。因此,善用兵者占了大便宜,商人的始祖范蠡,就是一个军事家,功成名就之后,将大智慧运用于买卖经营而成富甲天下的陶朱公。这也是中国的商人乐学兵法,商场如战场,商业兵法大行其道的缘故吧。孙子在《兵法》开篇第一句就说“兵者,诡道也。”要把别人仅有的财物据为己有,是很艰难,非“狡诈”而不可得,商人在修炼兵法之后,其奸险、诡诈则无以形容,久而久之,便成为秉性。民间早有了“无商不奸”、“奸商”一类的词,“商”就和“奸”画上了等号。
创造财富,是要使社会财富增加,把别人的财富聚集在一起,不叫创造。要创造,就得自己付出劳动,去“生产”,使财富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比如说,一个人生产了1000斤稻谷,是创造财富;而另一个人生产了1100斤稻谷,也是创造财富,并且比前者多创造了100斤的财富。如果要奖励或赋予荣誉的话,后者便可获得美丽的花环,就其自身而言,则可获得自我实现的满足。这是一种成功。“赚”则不同,它是把张三的一部分财富,李四的一部分财富,通过某种手段某种途径渠道,聚集起来或者叫“搜刮”起来,自身并不生产、创造财富,并不使社会的总财富增加。这种个人财富的增加,是建立在别人财富的减少基础上的,是建立在别人失去财富的痛苦的基础上的。这样说来,商祖陶朱公也就是最大的“奸商”,因为他从未生产、创造过财富。即使是他颇具贡献的盐业经营,也只是贩运,而没有生产,没有直接创造财富。至于他在“熟年”大量低价买进,贫年(灾荒年月)高价卖出,则是明显的投机,甚至于“囤积”,而这是他积累财富的常用手段。
在中国传统的商人文化中,要使商人不奸,很难;要使公众相信商人会不奸也不易。这就是商人文化与商业文明的本质内涵的不同,是“赚钱”与“创造财富”的本质区别。
现代商业文明是建立在诚信基础上,以创造社会财富、增加社会总财富为前提的。在与别人的交易中,双方获取各自“付出”所应带来的“财富增加”;而不是一方的“获得”是另一方的“失去”,是一种“共赢”。虽然现代商业,它也并不直接生产,但它与生产一样,需要付出,需要智慧,但这种智慧不应该再是那种欺诈的“智慧”。
当今社会,最可怕的是传统的“商人文化”的蔓延,蔓延到人与人的日常生活中,并生活化,则诚信不存,而勤劳、创造不再成为光荣,巧取豪夺、投机、轻易获取别人的财富(获取越多越光荣)成为时尚。譬如,千娇百媚,是为了哄得丈夫的慷慨赠予;乖巧可爱,是为了独占老父遗产;谦卑勤谨,是为了换取上司的提拔与奖掖……嫁给八旬老翁、娶个垂暮老太,是因为他(她)离开自己的日子很近,而他们的财富很庞大。人生,也成为一种交易,而且是充满“狡诈的智慧”的交易。“商人文化”的长期泛滥最终会积淀为社会的普世性文化——也就是处世文化。传统蒙书《增广贤文》一边感叹世态炎凉,一边又谆谆告诫后生:“结交需胜己,似我不如无”,交朋友要交比自己强的,跟自己差不多的不如没有;人间友情何在,义又何在?“为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世间没有诚信,自己也不要太老实,老实人吃亏啊!
传统“商人文化”的膨胀,最终会动摇社会整体的诚信基石,恶性循环。当我们喊出诚信危机的时候,尚可亡羊补牢;当我们以“真理”的形式传承下一代“未可全抛一片心”,不要说真话时,我们要建立商业文明,将会变得多么的艰难呢!